卯时刚过,五丈原的营地还没醒透。
一个打扫营帐的小兵提着扫帚,转到帅帐外不远的一棵槐树下。
扫着扫着,扫见树根底下压着一只油布包,上头还压了块石头。
他拿扫帚柄挑起来掂了掂,不敢大意,跑去报了值夜的护卫。
护卫检查过包裹,确认没有危险,才送到诸葛亮的案前。
这些天,五丈原的空气都是绷着的。
丞相病着,帐外伺候的亲兵心里都有数,只是没人敢说出口。
帅帐里那盏灯,点得越来越早,熄得越来越晚。
诸葛亮当时正在看地图。
他接过包裹,掂了掂,又解开束绳闻了闻,没有药腥之外的异味,这才让护卫退下。
油布里头,药材整整齐齐码着,一封信压在药材底下。
他没有急着看信,先拿起一株人参。
参须完整,根体饱满,是上等的辽东老参。
他又拿起一块灵芝,菌盖厚实,色泽深沉,起码长了十年以上。
当归切得厚薄均匀,黄芪条子粗壮,都是药行里难得一见的好货。
药材的成色这样好,又这样全,不是普通采药人凑得出来的。
诸葛亮放下药材,拿起那封信。
信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字迹写得很随意,像故意收着笔锋。
先生辛苦,此为续命之药,虽不能根治,但可延寿数月,望先生珍重。
就这几句话。
会给他送药的人不多。
有能力把药材神不知鬼不觉送到五丈原营门口的,只有一个人,唐怀远。
他跟这个人见面不多。
赤壁那会儿,唐周还站在周瑜身后,是个不起眼的护卫。
后来再见面,唐周已经是东吴的大都督。
再后来,是太傅。
东吴每变一次天,这个人都在场,每回都比上一回更让人看不清。
诸葛亮把信放在案上,闭上眼睛,往凭几上靠了靠。
当年周瑜咳血,唐周为请吴普出山,险些把命搭在寻隐谷的路上。
那件事,他有所耳闻。
这个人对待肯托付的人,向来是这样,要么不伸手,伸了手就伸到底。
成色这样好的药材,从建业送到五丈原,要走多远的路,要过多少道关卡,他心里有数。
药送到了,连个名字都不留。
这份心思,他领了。
诸葛亮睁开眼,拿起笔铺开一枚新木牍。
他提笔的时候,手有些发抖瘦得见了骨。
笔尖蘸了墨,悬在牍面上方,停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他写得很慢,字迹却很平稳。
唐怀远,你是我一生最敬重的对手。你我各为其主,不以私怨相害,你送药之举,亮铭记于心。生死有命,亮惟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康。若有一日你我不再为敌,当煮酒论英雄。
写完,他等墨迹干透,叫来亲兵。
把这封信送到建业太傅府,亲手交给唐周。
亲兵接过信,没有多问,出去了。
诸葛亮坐回案前,把药材一味一味点给亲兵,让伙房照方子煎药。
亲兵问药是哪来的,他没有答,只说是故人送的。
药煎好是半个时辰后。
伙房把药端了进来,黑乎乎的一碗,闻着就苦。
亲兵要伸手接,诸葛亮摆了摆手,自己端起来,一口气喝尽,眉头都没皱。
他把碗放回案上,又去看那张地图。
打那以后,帅帐里的药炉就没冷过,白天熬,夜里也熬。
帐外的将士见丞相用上了药,绷了许多天的那口气,也松了一点。
信走了二十来天,从五丈原到建业。
送信的蜀汉骑兵换了三次马,日夜赶路。
过魏军防区的时候,马都跑疯了,绕着魏军的岗哨走了两天弯路,才甩掉追过来的哨骑。
到了徐陵地界,东吴的巡骑接上他,一路送进建业。
那丛菊开了香气浓得很,风一过满院子都是香味。
陆抗练兵回来,正在跟唐周回禀前锋营改进的事。
亲卫捧着一封信,快步穿过院子。
太傅,蜀汉来的信。
唐周接过,看到木简上那熟悉的字迹,手指一停。
陆抗在一旁瞧着他,没见过太傅接一封信,会是这个脸色。
他没有当着陆抗的面拆,拿着信走进书房,关上门,在案前坐下。
木简没有封泥,只用麻绳束着。
他拆得很慢,抽出木牍。
信很短,起码比他想的还短。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把木牍放在案上,盯着看了很久。
若有一日你我不再为敌,当煮酒论英雄。
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笑了一下。
孔明先生,我也盼那一天。
可那一天不会来。
诸葛亮在信里写生死有命,是知道自己的命的。
知道命,还能把这封信写得这么从容。
这份气度,满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诸葛亮放不下蜀汉,他也放不下东吴。
两个被托付了重任的人,各走各的路,谁走到头,谁到不了头,一切由天命,都由不得自己挑。
他想起周瑜临终前握着他的手。
怀远,东吴就托付给你了。
诸葛亮那头当年也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在白帝城,刘备拉着他的手,把年幼的少主和那个摇摇欲坠的蜀汉,一起交到了他手上。
唐周把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收起放进一个木匣里。
木匣里还收着周瑜临终写给他的信,孙权封他做大都督的诏书,都是他舍不得扔的东西。
现在又多了一封。
走出书房,陆抗还在院子里等着,见他出来,站了起来。
太傅,是诸葛亮的回信?
他说了什么?
唐周没有直接答,走到院子,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他说,若有一日你我不再为敌,当煮酒论英雄。
陆抗听到这怔了一下。
诸葛亮这是服了软?
不是服软,是敬重。
唐周把花瓣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服软是低头,敬重是平视。他是把我放在跟他一样的位置上。
陆抗皱了下眉,没完全转过弯来。
会有那一天吗?
无须纠结,继续练你的兵去吧。
陆抗应了一声,走了。
走到院门,他停下脚,回头瞧了瞧,唐周还站在菊丛旁一动没动。
唐周站在菊丛旁,望了一眼西边的天。
他的药送到了,看来诸葛亮也收到了,还回了信。
可惜他这药只能续命,救不了命。
他走回书房,在案前坐下,提起笔,接着批明天要看的公文。
写了几行,他抬起头,看向书架最高那格的木匣,又垂下头去,把剩下的公文批完。
五丈原那个人还能撑多久,谁说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