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会总领赵细作当天傍晚就到了太傅府。
他走进书房,行了个礼。
太傅,您写的密令,属下已看过。
看过就好,还有些话我要当面嘱咐。
唐周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他。
你身边有没有信得过、又懂医术的人?
赵细作没有马上答,想了半晌,他才开口。
属下认识有一个叫老徐的,早年跟游方郎中走过十几年码头,识药性,会认假药,也会配药方。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大夫,可比一般军医强得多。
可靠吗?唐周问道。
跟了属下十五年,命都是彼此搭着过来的,信得过。
唐周点点头。
我要送一批药去五丈原。
赵细作一怔。
救谁?
诸葛亮。
赵细作的手一停,没再问下去。
这当口往五丈原送药,救的是谁,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只是没想到,唐周会为一个曾经是敌对阵营的人伸手。
唐周把一张方子拿到灯下,摊开。
人参五斤,灵芝三斤,鹿茸二斤,黄芪十斤,当归五斤,枸杞五斤,茯苓三斤,甘草二斤。
方子边上还附了用法。
都是当年吴普手把手教他的,唐周照着写下来,一个字没敢改。
诸葛亮是积劳成疾,身子被掏空的,寻常汤药吊不住,得用重药慢慢温补。
虚不受补,药性宁缓勿猛,这条要是岔了,救命的药就成了催命的药。
药交给老徐调配,人扮成采药的隐士,想办法摸到五丈原附近的蜀汉营地。
不要当面交到诸葛亮手里,放在营帐外头显眼的地方,留下一封信就走。
唐周又补了一句。
老徐要是在路上被盘查,就说是南山采的。账要做平,别留下破绽。
赵细作一一记下。
药材的来路也要干净,不能让人查出是从东吴流出去的。
老徐的身份得做足,药篓、竹杖、短打,一样都不能少。
唐周端起茶盏,又放下。
还有一条,最要紧。
这事不能见光。蜀汉那边要是知道药是东吴送的,诸葛亮就是通敌的活靶子。明着送,是害他。
赵细作神色一正。
属下明白。
路线怎么走?
水路到江陵,再走山路。
唐周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具体走哪里,你比我在行,天地会自己定。出了漏子,我担着。
赵细作抱了抱拳,没再说话。
唐周拿起那封亲笔写的信,递过去。
信上只有几句话。
先生辛苦,此为续命之药,虽不能根治,但可延寿数月,望先生珍重。
字迹故意写得松散,不像他平时的笔风。
可唐周清楚,诸葛亮一看这封信,就会猜到是谁送的。
赵细作接过信,小心收进怀里,抬头看了唐周一眼。
他跟了唐周多年,见这人下令出兵,也见这人下令抄家、杀人。
可下令去救一个人,还是救敌对阵营的人,这是头一回。
他没有问为什么。
天地会待久了,有些问题不该问的,他就不会问。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第二天一早,一支不起眼的商队从建业出发,沿着长江往西去。
商队不大,三辆板车,七八个人。
车上装着布匹、盐巴和山货,跟江上往来的商队没什么两样。
其中一辆板车的车底做了暗格,暗格里藏着五斤上等人参、三斤深山灵芝、二斤鹿茸,外加一只油布包。
包里是方子,和那封信。
贵重药材目标大,带多了招眼。
大宗补药等到了江陵再就近采买,账面上也好看。
船走了七天,在江陵码头靠岸。
商队卖掉一半布匹盐巴,换回两车药材,账做得平平的,看不出名堂。
采买的时候老徐留了个心眼,专挑门面旧的药材铺,一回只进一家,进了城就换一身行头。
买齐了药材,老徐换上一身采药人的短打,背起药篓,拄上竹杖,独自一人往西北方向去。
他专挑荒村和羊肠小道走,夜里宿在山神庙,绕开州县的关卡。
剩下的药材由另外两名细作分头携带,走不同的路线,约好了在祁山附近汇合。
赵细作跟着老徐这一道。
送药是唐周眼下最挂心的事,他这个总领,得亲自盯着最险的一段。
出江陵第三天,他们在一处山口碰上了魏军的游骑。
老徐没慌,蹲在路边低头摆弄药篓里的草根,任凭对方盘问。
游骑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是南山采药的,顺道出山换粮。
药篓里的柴胡、桔梗摊在太阳底下,气味冲得很,游骑掩着鼻子挥挥手,放了行。
山路难走,老徐背着药篓,走了十来天,才到五丈原以南的一片山林。
他在一棵老松树下歇脚,啃了两口干粮,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山坡。
山坡那边就是蜀汉的营地。
夜里望过去,连营的灯火一直铺到天边,更鼓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帅帐那一顶的灯,亮得最早,熄得最晚。
老徐没有急着靠近。
他在林子里猫了两天,摸清了蜀汉哨兵换岗的规律,也摸准了每日卯时,有个小兵会到这一带打扫营帐。
第三天夜里下起了小雨。
雨声能盖住脚步,正是下手的时候。
老徐先在泥地里滚了半刻,让一身衣裳沾满山林的土腥味,这才背起药篓,顺着一条事先探好的小路,放轻脚步摸到营外。
哨兵刚换过岗,新的还没站稳当。
雨幕里,他找到帅帐外不远的一棵老树,在树根下蹲下来。
解开油布,把里面的药材重新码了码,那封信压在药材底下,再把油布包好,压上一块石头,免得被风雨刮跑。
帅帐外挂着灯,帐帘上绣着八卦图。
帐中一个身影坐在案前,佝偻着背,手里的笔却没停过。
老徐多看了两眼,顺着来路退回雨夜里。
前后一个多月,赵细作回到了建业。
这一个月里,唐周照常处理军务,只是人沉了几分。
鲁肃见他脸色不好,问了一回,他只说是军务繁杂。
淮南新到的军报堆在案上,他夜里批到很晚。
有时院中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的却不是他要等的人。
赵细作回来的那天傍晚,风尘仆仆,衣摆上还沾着泥点。
药送到了。
送到了?
送到了。老徐说,包裹放在帅帐外头一棵树下,转天一早,有个打扫营帐的小兵捡到,径直送进了帅帐。一切顺利,没让人瞧出破绽。
唐周放下笔,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老徐人呢?
受了点风寒,不碍事,属下让他先养着。
让他好好养,账记我府上。
药材那边,没起疑?
没有。老徐按您的吩咐,帐做在南山,采药人一进山,十天半月不出来,是平常事。
赵细作应声退了出去。
唐周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这一步走出去了。
成与不成,往后看诸葛亮自己,也看这一局棋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