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唐周依然坐在书房里。
案上摊着诸葛亮那信，旁边那盏茶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动。
信里诸葛亮说，秋粮只够三月之用，斜谷运道难，他想速战。
唐周想回信，写一张，擦一张，到底没落定一个字。
救，还是不救。
告诉他五丈原去不得，他能多活几年。
蜀汉不倒，三足鼎立就还在，东吴就有喘气的空间。
可他太清楚动一处会塌多少处。一句话递过去，会荡开多少层，荡到哪儿收住，他算不清。
算得清的是另一头，诸葛亮正一步一步往五丈原走，他难道坐在这儿看着。
这个念头在他胸口磨了一整夜。
他起身在书房里转，从窗边转到案前，转到晌午，案边的废纸牍添到七张。
送进来的饭原样端了出去。
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甄宓。
她走进来，看了一眼案上凉透的茶，又看了看摊开的信函，然后看了看唐周那张明显一夜没睡的脸，她没有问怎么了，只是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他。
你又在纠结什么？
唐周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逆着光站在那里，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一贯的那种冷淡和从容。唐周走到案前，拿起诸葛亮的信，递给她。
甄宓接过信，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着他。
诸葛亮的北伐信，有什么好纠结的？也不是第一次了吧？前前后后打了多少次了。
是他这个人，诸葛亮这次北伐，会死。
甄宓的眼神一凝。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办法知道，你别问为什么，反正我知道，他会死在这次北伐中，五丈原，风急，将星陨落，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甄宓没有再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她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现在面临一个选择，我可以告诉他真相，让他避开死亡，但改变他的命运，可能会引发我无法预料的后果，这种叫蝴蝶效应，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确定该不该做。
他看着她。
你说，我该怎么做？
甄宓没有急着回答，她走到案前，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告诉他真相，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唐周想了想。
最坏的结果是他活了，但历史偏离了原来的轨道，蜀汉没有灭亡，三足鼎立变成了长久的分裂，天下统一的时间被无限推迟。
甄宓反问。
那你不告诉他，最坏的结果呢？
他死了，蜀汉没了顶梁柱，迟早被魏国吞掉，到时候东吴独木难支，我们面对一个更强大的北方。
那最好的结果呢？
告诉他，他活了，蜀汉保住，我们继续三足鼎立。或者他死了，蜀汉在倒下去之前，我们把该拿的东西拿到了，该布的位置布好了。
甄宓把茶盏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自己听听。这两个结果里，都有一段是诸葛亮左右不了的。你真正怕的，是你一伸手，天下这盘棋就再也不按你认得的谱走了。
甄宓把茶盏搁回案上。
你不需要选择。
唐周没听懂。
什么意思？
甄宓走到他面前。
我的意思是，你不必在告诉他真相和什么都不做之间挑一个。你可以不点破，暗中帮他。你不想改历史，是怕连锁反应收不住。可你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一个对东吴有益的人去死。这两个极端中间还有一条路：真相不告诉他，药给他送到，让他活着打完这一仗，再多撑几年。这不叫改历史，是让一个好人别死得太早。
甄宓这几句话，把他脑子里那团乱麻劈开了。
对啊...........延长诸葛亮的生命。
诸葛亮是积劳成疾，身体被掏空了，累垮的。
这种病靠仙丹灵药治不好，但可以用补气养元的药材续命。
人参补气，灵芝安神，鹿茸壮骨，黄芪固本，这几样东西虽然不能让他返老还童，但至少能让他多撑几年。
他不需要派人大张旗鼓地去送药，那样会引起蜀汉内部的猜疑，也会让诸葛亮觉得他别有用心，他只需要让天地会的精干细作伪装成采药的隐士，把药材送到五丈原附近的营地，留下一封不署名的信就够了。
方子和用法也得提前备好。
虚不受补，药性宁缓勿猛，这条要是漏了，救命的药就成了催命的药。
诸葛亮是聪明人，他收到药材，看信中的语气，自然会猜到是谁送来的，但他应该不会声张，因为他肯定明白唐周的意思。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说透。
唐周仰起脸，看着甄宓。
你说得对，我不需要选择。
甄宓把扇子收拢，在掌心轻敲了一下。
想通了？
想通了。
那就去做吧。
唐周突然他伸手把人拉到近前，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甄宓的扇子当啷落在案上。
她反应过来，抬手往他胸口推了推，可惜没推开。
怀远，这是书房。
书房又没人。
哼，你倒会挑地方。
话又冷又硬，人却没挣出去，也没推第二下。
唐周又亲了一下。
那一下是谢礼。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少纠结一天，东吴少耗一天。
甄宓斜了他一眼。
你这套，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哼哼，最好没有。
甄宓哼了一声，从他手底下退出来，弯腰拾扇，理了理鬓边。
正事要紧.....我要找小乔姐姐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唐周笑着回到案前，铺开一枚新木牍，蘸墨写密令。
甄宓走到门口，回头道。
茶凉了，让人换一壶。
说完人已经快步出了门，生怕唐周又在书房做出什么荒唐之事。
唐周的笔走得很快。
密令一条一条列下去：从天地会挑一个懂医术的，扮成采药人，把药送到五丈原营外，放下留一封不署名的信就走。药要和身份都要干净，路线怎么排，天地会看情况自行定。
写完后他放下笔，叫来亲卫。
传天地会总领来见我，立刻。
唐周对着门口又补了一句。
快些。五丈原不等人。
亲卫领命而去。
唐周把密令收进帛套，束紧，封口按上私印。
当年为周瑜寻吴普，他是拿命去拼，最后请到了人，备齐了药，结果还是没能把人拉住。
这一回成不成就看天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