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死在五丈原。
接他位置的是蒋琬。
这人稳重,擅长内政,丞相北伐那几年,后方的粮草都经他的手,一笔一笔,没出过岔子。
朝里上下都服他。
他身边还有个费祎,蒋琬管政务,费祎管宫里朝里那些杂事,两个人搭着手,才勉强把架子撑住。
可蒋琬身上缺一样东西,压得住场子的魄力。
诸葛亮在的时候,蜀汉朝堂只有一个声音,他说北伐,没人敢说个不字;他说用谁,没人敢拦。
蒋琬做不到。
他主张歇几年,缓一缓,先不北伐,这话没错,蜀汉确实被北伐掏空了,可他压不住朝里另一种声音。
姜维就是那个声音。
姜维要接着打。
他在朝会上争,说魏国这些年把重兵全堆在关中防丞相,东边又被东吴拖着,两头顾忌不过来,这时候出兵,还有几分机会;再等两年,魏国喘匀了气,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他拿当年关羽北伐说事,说战机这东西,过了就过了。
蒋琬说打不起。
丞相北伐六年,把家底掏空了,没有粮,没有兵,拿什么打。
姜维说打不起也得打,魏国不会等你缓过来,你不打他,他往后就来打你。
两个人谁也说不服谁。
朝会散了,跟蒋琬的走一边,跟姜维的留一边,起初议的是军务,后来连谁手里的权更重,也要争,裂痕就这么出来了。
朝里吵到年底,刘禅出来打圆场。
屯田照旧,练兵照旧,就是不主动出兵。
两边都没得罪,事情一件没办成。
第二年开春,蒋琬把话说得更死,他在奏章里算过一笔账:国库里的现钱只够正常开支两年,真要出兵,最多撑半年就得断粮,他说兵要打,也得先有饭吃。
姜维不服。
他在朝会上拍着案,说当年丞相北伐,哪一次粮草够用过,哪一次不是勒着裤腰带打的,他说打仗靠的是士气,士气没了,粮再多也是仓里的死物。
费祎夹在中间。
他给姜维拨兵,一批一批往下砍,从没给满过一万,姜维催人要得急,他就把国库的账册丢过去。
姜维不说话了,眼睛盯着费祎,盯了很久。
蒋琬也不是没动过念头。
他想换个打法,不走祁山那条老路,改从汉水往下,水陆并进,取魏兴、上庸,这条路省粮,也绕开了魏国堆在关中的重兵。
奏章递上去,朝里炸了锅。
反对的人说,汉水滩多水急,粮船上下难走,这条路好进难退,真打不下来,几万兵马连退路都没有,折子一道接一道递上来,摞得比蒋琬的还高。
蒋琬把方案收了回去,往后没再提。
姜维那边也没闲着,他私下里跟几个将军说,陇西的羌人这些年被魏国压得狠,心里不服气,只要蜀汉的兵一出祁山,羌人就会跟着动,这话传到蒋琬耳朵里,他装作没听见。
这几年蒋琬的身子一直不见好,请假的次数越来越多,宫里宫外的批文,慢慢挪到了费祎手上,到最后,成都送来的文书,一半出自费祎的手。
费祎做人,嘴上永远是和气的,姜维来讨兵,他不给足,话却说得软;蒋琬要压黄皓,他劝先忍一忍,成都朝里,没人说费祎不好,可也没人见他办成过一件硬事。
魏国那边也在动,司马懿从关中调回洛阳,换了个人守西线,诸葛亮当年留下的那几处要塞,魏国一处一处往回收。
更麻烦的事出在宫里。
诸葛亮在的时候,刘禅虽然贪玩,好歹还上朝,还听得进劝,丞相一走,没人管得住他,朝会能不去就不去,奏章能不看就不看。
宦官黄皓就是这时候贴上来的。
他陪着刘禅玩乐,天天在耳边说顺耳的软话,刘禅越来越离不开他。
先是他自己的侄子进了御林军,接着几个不肯低头的官,被他赶出成都,有人把状子递到蒋琬案头,蒋琬批了三个字,知道了,再没了下文。
有个在汉中管粮的太守,看不惯黄皓的人插手军粮,上书骂了他几句,没出半个月,这人就被扣了个贪墨的罪名,押回成都下了狱。
费祎看不下去,劝蒋琬联名上书,请刘禅疏远黄皓,蒋琬想了很久,还是把名字签了,奏章送进宫,刘禅当着黄皓的面念了一遍。
他念完,看了黄皓一眼,开口。
黄皓是个好人,你们误会他了。
打这以后,蒋琬再没上过这种奏章。
他不是不知道宫里在做什么,他只是管不了,没有丞相那份威望,也没有那份手腕,他只能把一只眼闭上,心思挪回内政,能拖一天拖一天。
成都的密报,一个月紧过一个月,送信的细作是天地会安在成都的人,回回都赶在换防的空当出城。
蜀汉派到建业的使者,还是那套说辞,同盟、共讨曹贼,一字不差,只是那份底气,比诸葛亮在的时候薄了一半。
最近一份里写着两笔账:蜀汉去年的赋税,比前年少了三成;汉中的屯田,倒是多了两万亩。
税越收越少,田越开越多。
案头还压着一份旧档,蜀汉在册的户口不到一百万,能拉出来打仗的兵,撑死十万,北边曹魏的户口,是它的四五倍,养的兵也多得多,真要拼消耗,蜀汉最先见底。
成都城里的粮价,一年涨了三成。
唐周看完,把木牍推给对面的鲁肃。
鲁肃读得慢,读到末一行才放下。
蒋琬和姜维,快撕破脸了。
唐周拿起案上的木牍,翻了个面,又搁下。
撕不撕破脸都一个样,一个要守,一个要攻,两个人都没错,可谁都不服谁,这才是最要命的。
鲁肃看着他。
这么一盘棋,就没人能收拾?
能收拾的那个人,埋在五丈原了。
鲁肃想起一个人。
姜维呢,这人沉不住气,会不会孤注一掷。
会,费祎压他一年,他忍一年,压不住了,他就要带着那万把人出祁山,赢,替蜀汉拖住魏国几年,输,蜀汉死得更快。
鲁肃琢磨了一下。
那要不要给他递句话。
不递,他要打是他的事,咱们顾好自己的。
唐周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
三足鼎立,缺一条腿,剩下两条也站不稳,蜀汉真塌了,北边那位转过身来,我们就是下一个。
鲁肃跟过来,站在他边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管。
鲁肃以为自己听错了。
蜀汉那一摊子,轮不到我们插手,插手,就得跟着一起填进去。
唐周伸手,从长江一路往南划下去。
我们能做的,是趁它还没塌,先把自己垫厚。
那片地方名义上归东吴,实际由士氏说了算,很多年没动过了。
先从这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