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天一夜,路面泡得稀烂,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深陷的车辙。
撤军的队伍沿着渭水南岸走得很慢。
抬着中军帐的壮汉一脚深一脚浅,斗笠上的雨水成串往下滴个不停,视线模糊。
队伍里没人说话,只听得见脚步和车轮碾水的声音。
远处山头上,魏军的哨骑露了一面,又缩了回去。
姜维传令下去,队伍贴着岸边的柳林走,莫要暴露在开阔地。
这天傍晚,诸葛亮把姜维叫到帐中。
他交代了最后几件事,让姜维在自己死后秘不发丧,稳住队伍继续南退,防止司马懿追击。
他又把新写的兵法二十篇和连弩的图样交给姜维,嘱咐他好生保管。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蒋琬可继他任,费祎辅之,伯约以后要多听他们的建议。
姜维跪在榻前,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但没有出声。
诸葛亮交代完所有事之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到后半夜,彻底停了。
蜀军接着往南走,秘不发丧,军中照常炊饭,旗号照旧。
队伍走到第四天上,司马懿的追兵从斜谷抄了过来。
他得了诸葛亮病危的消息,料定蜀军会乱,亲自带着骑兵赶来,想把蜀军堵在渭水南岸。
姜维按着诸葛亮留下的遗令,让工匠用木头刻了一个诸葛亮的偶像,摆在车中,又命队伍反打着蜀军的旗号,迎着追兵开上去。
魏军远远望见诸葛亮的仪仗,以为他还活着,列好的阵先乱了。
司马懿吃不准,不敢叫阵,两军对峙了半日。
蜀军趁这个机会走远了。
事后,这事就传开了,死诸葛吓走生仲达成为一时笑谈。
司马懿后来听说真相,仰天长叹。
吾能料其生,不能料其死也。
蜀军撤回成都,刘禅在朝堂上大哭了一场。
他平日里虽然贪图享乐,但诸葛亮对他而言不只是丞相,更像父亲。
诸葛亮死后,他觉得自己像没了主心骨,上朝的时候连着几回都说错了话。
另一方面,蒋琬接任丞相,费祎为尚书令。
两人都是诸葛亮生前亲自挑选的接班人。
蒋琬为人稳重,擅长内政,费祎精明干练,擅长外交。
但大家都知道,他们和诸葛亮之间隔着巨大的差距。
诸葛亮是那种百年难遇的人物,继任者再能干,能守住他留下的一点家底,就算不错了。
姜维跪在诸葛亮的灵柩前,哭得抬不起头。
他从白天跪到黑夜,从黑夜跪到黎明,谁拉都不起来。
最后是蒋琬硬把他拖走的。
姜维站起来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他又回头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对着诸葛亮的遗像说了一句话。
丞相,你的遗愿,末将记住了,末将一定会守住蜀汉。
然后他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出了灵堂。
建业收到诸葛亮的死讯,已经是他入殓三天之后。
唐周正在用饭,亲卫匆匆过来把一封密报送到他手边。
他放下筷子,接过信,打开看了起来,信写得很简短。
诸葛亮于某日病逝于五丈原军中,享年五十四岁,临终前上表后主刘禅,推荐蒋琬继任丞相,费祎为副,遗体已运回成都,举国哀悼。
唐周看完,把信放在案上。
五十四岁,他在心里默算,从穿越到现在,乱世中的人活到这个岁数已是难得。
信中还说道诸葛亮在五丈原病危时,强撑病体最后一次巡视军营,长叹道:
“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悠悠苍天,曷其有极!”
这一句他没有念出口,只是对着那封信坐了许久,跟着也长叹了一声。
然后他端起饭碗,继续吃饭。
坐在对面的甄宓看了他一眼,她把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他没推辞,低头吃了。
唐周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我出去走走。
他穿过回廊,来到院子里。
诸葛亮死了,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送药的时候就知道,药只能续命不能救命,但知道归知道,事情真的发生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他想起诸葛亮回信里那句,煮酒论英雄。
那一天不会来了,连温酒的人也没有了。
但他知道,从这一天起,三国的格局不一样了。
然后他写了一封手令,命东吴沿江各边军为诸葛亮致哀三日,营中偃旗系鼓,将士素食,不得饮酒作乐,同时派使臣前往成都吊唁。
写这封手令的时候,心情很是复杂。
这道手令发出去之后,有人不理解。
东吴和蜀汉虽然是盟友,但两国之间该打的仗一场没少打,为一个曾是敌方的丞相致哀三日,值得吗?
唐周没有解释,他只对鲁肃说了一句话。
有些人的死,值得天下人低头。
鲁肃问了一句。
太傅这三日,哀的是诸葛亮,还是给活人看的?
唐周想了想才道。
都有吧,哀他是真的,做给活人看,也是真的。我今天怎么对待诸葛亮,将来万一我死了,希望他们也怎么对待我东吴。
鲁肃把手令卷好。
我亲自盯着各营执行,不让有人阳奉阴违。
唐周又叮嘱了一句。
吊唁的使臣选个嘴严的,去成都只管行礼,不许评价蜀汉朝政,做好自己本份之事即可。
鲁肃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对了,营里有人嚼舌,说太傅哀诸葛亮,哀得比哀自家将军还真。
唐周摆摆手。
随他们说。
手令发出去之后,东吴沿江各营的军旗降了一半。
士兵们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要为一个敌方的丞相致哀,但军令如山,没有人违抗。
营中轮值的鼓,停了三日。
洛阳那边,司马懿听完探子的禀报,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唐周这个人,比他表面上看起来有风度。
建业这边,唐周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点灯,黑暗中,他一个人坐在案前,面前摆着诸葛亮的回信。
木牍上那行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若有一日你我不再为敌,当煮酒论英雄。
他拿起来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然后放下信,闭上眼睛。
星落秋风五丈原,先生走好。
黑暗里,没有人答他。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唐周把信放下,伸手在黑暗中摸到了那枚护身符。
是当年小乔亲手缝的,一直放在书案的箧里。
今晚他拿起来握在手里,绸面冰凉。
诸葛亮不在了,以后他的对手,只剩下司马懿了。
那个比诸葛亮更阴鸷、更狠辣的人。
之前三人各为其主这么多年,是敌人,却在某些地方比朋友更了解对方。
从今往后,这份了解只剩他一个人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