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兖州前线回到建业之后,唐周在府上歇了两天。
军务上的事有现在鲁肃盯着,他难得有了几个时辰的空闲,他本来想补个觉,但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地图和军报,根本睡不着,他干脆爬起来,去后院走走。
后院很安静。
菊花已经谢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他从回廊下穿过,听到竹轩那边传来一阵琴声。
琴声很轻,是弹琴的人弹给自己消遣的。
唐周顺着琴声走过去。
竹轩的门半掩着,他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蔡琰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架古琴,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没有弹完整的曲子,只是在随意地试音。
试一根,拧弦轴拧半圈,音准了后又再试一根,极为专注。
琴声停了。
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吧。蔡琰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已经离开了琴弦。
唐周推门走进去。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这么久了,我就是隔着一道门我也听得出来。
唐周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看了一眼案上的琴,又看了看她。
刚才那曲子是什么?
哪有什么曲子,换了新弦随便拨的,心里有事的时候,弹什么都不成调。
你在想什么?
蔡琰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案前,从一叠文稿中抽出一枚木牍,递给唐周。
我写了一篇东西,你看看吧。
唐周接过来展开看了一下。
木牍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是蔡琰独有的笔风,他看了一眼标题,《怀远赋》,他往下读。
将军起于微末,扬名于赤壁,火烧连营,威震天下,妾身流落胡地十二载,幸得将军救还,此赋非为颂功,乃为记恩,将军之恩,蔡琰此生难忘。
赋文不长,但可以看得出来每个字都是心血,里面没堆华丽词儿,唐周读到最后一行,手指停了停:将军之恩,蔡琰此生难忘。
朝堂上那些人写的颂词再漂亮,他都只看一眼就扔了,这篇他读了几遍。
他在里面读到的是恩情,是他把她从山越之地带出来那天,对她说的那句好好活着就是报答。
唐周认真读了好几遍才把木牍放下来。
蔡琰站在书案边,一只手按着那卷木牍,没有看他。
写得不好,你别介意。
唐周的声音很认真。
我觉得写得很好,这....好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蔡琰没有回头,但她心中绷着的那股劲儿松了一点。
不知道怎么说,那就别说了。
唐周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个人隔着两步远。
蔡大家……
蔡琰的嘴唇动了动,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叫我什么?
唐周看着她,轻声改口叫了一声:文姬。
蔡琰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脸上却是笑了。
你终于不叫我蔡大家
她伸手擦了擦眼泪,眼泪又流出来。
唐周没有动,就站在她面前,由着她哭。
蔡琰哭了好一阵子,终于不擦了,仰起脸看着他,目光很亮。
这篇赋,我写了很久,从你把我从山越带回来的那天起,我就在想,有一天,我要为你写点什么。我写这个是想记住一件事,记住在这个乱世里,有一个人让我觉得,活着还是有意义的。
唐周默默看着她。
他认识蔡琰很多年了,从山越之地把她救回来的那天起,她对人总是很客气,客气中带了一种距离,她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她在匈奴的那些年让她学会了,靠近就会受伤。
但她今天却主动了起来。
身为才女她写了一篇赋给他,那是她的独有的方式。
文姬,你是我最知心的人。
蔡琰抬头看着他。
你终于说了一句我想听的话。
她把案上那张《怀远赋》轻轻收好,放回书案上。
唐周看见木牍背面还有几行小字,被划掉了。
上面这几句怎么不要了?
蔡琰看了一眼。
原先写的比较敏感。
不好?
写出去怕影响不好,说我在给你歌功,让人闲话。
唐周愣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这一生,写过的东西被人拿去做过文章,不止一回。
蔡琰把木牍放进案角的匣子里。
一句话怎么写不要紧,是它会落到谁手里。
唐周看着她,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总跟人隔着那一步了。
那些年在匈奴,她写的东西被人拿去做过文章,一句话就能变成别人手里杀人或赦人的由头。
那这赋你不打算公开?
对,就给你看。
就给我看?
嗯,就给你看。
蔡琰重新坐回琴前。
对了,后天我要去一趟江陵,你要不要一起去?唐周问道。
蔡琰她回答得很快。
你不问去做什么?
不用问我信你。
唐周笑了笑。
那好,后天一早出发。
唐周走出竹轩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
【恭喜宿主。蔡琰好感度突破60。触发特殊事件,才女倾心。蔡琰已为你写就《怀远赋》,数据显示这是她离开匈奴以来第一次为一个人提笔写赋。下一阶段目标80。】
他回头看了看竹轩。
蔡琰正低头收拾案上的文稿,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笑。
系统还在继续提示。
【蔡琰的《怀远赋》具有特殊属性,文道效果。当该赋文在特定场合被诵读时,可提振我方士气。同时,该赋文的传播将在士林中提升宿主的声望。】
唐周看完这个信息停了一下。
他头一个念头是,这东西要不要用在打仗上。
她写这个,不是为了替他涨声望。
他把这念头暂时按下了,只留下一句话。
这篇赋,暂时不出这个院子。
【……记录:宿主保留文道效果未激活状态。】
记吧。
唐周关掉了面板,又回头看了看竹轩。
蔡琰已经坐回窗前,重新拨动了琴弦。
琴声从竹轩里传出来,这一次不再是试音,是一首完整的曲子。
唐周站在回廊下听了一会儿。
什么曲子他听不出来,但他从头听到了尾才走开。
当天晚上,他在书房里把那篇《怀远赋》心中默念出来,又读了一遍,这一次他读得很慢。
读完之后,他把抄写的木牍收进自己的木匣里,那个木匣里周瑜的遗信,诸葛亮的回信,现在又多了一篇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