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建业三天,头一回上朝。
朝鼓敲过三通,唐周站进百官队列最前头。
案头积压的政事不少,均田令推行遇到了阻力,科举雏形也有争议,他打算花一个上午,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裁掉。
头一桩还没议上,班列里就有人出列。
站出来的人叫王朗,是朝中的侍御史,此人平日里以刚正不阿自居,最喜欢弹劾别人,唐周对他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以前是张昭那一系的人马。
王朗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要奏。
孙和坐在御座上,点了点头。
王朗直起身,视线扫过唐周,带着一种义正辞严的意味。
臣要弹劾太傅唐周。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唐周不动声色,站在原地,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和皱了皱眉。
王御史,你弹劾太傅什么?
王朗定了定神,像在酝酿神色。
然后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臣弹劾太傅唐周私行荒淫,有伤风化!
朝堂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唐周依然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王朗继续慷慨陈词。
太傅唐周身为辅政大臣,位极人臣,本当以身作则,为百官表率,他却先是纳了故江陵侯周瑜的遗孀入府,最近又与故吴侯孙策的遗孀私相授受,更娶了东吴公主为妻,如今据臣所知,府中还有来历不明的女子数人,荒淫无度,有辱朝纲!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臣请陛下明察。唐周身居高位,放纵私欲,何以服天下?何以率百官?
他说完,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几个大臣跟着附和。
王御史说得有理。
太傅此举确实不妥。
身为辅政大臣,当以国事为重,不该沉迷女色。
唐周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提示:天地会百官档已同步,朝中现存文武官员家室录共127人。】
等到所有人的声音都落下之后,他才转过身来。
他看着王朗。
王朗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挺直了腰板。
太傅难道不该解释一下吗?
王御史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王朗扬了扬下巴。
太傅请问。
你家里有几房妻妾?
王朗的脸色变了变。
这……这是臣的家事,与今日之事无关。
唐周往前迈了一步。
方才你在大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我的家事一一列了出来,怎么轮到你的家事,就变成与今日之事无关了?
王朗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唐周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转身面向孙和。
臣的车驾停在宫门外,车上有一卷天地会的档册,录的是百官妻妾数目、家室人口,臣编来是为朝廷考察官员品行,请陛下准臣取来当众念。
孙和点了头,吩咐内侍去取。
不多时,亲卫捧了一卷竹简进殿。
唐周解开简册,念了起来。
王朗,年五十二,家中正妻一人,侧室六人,通房丫鬟四人,合计十一人。
王朗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唐周继续念。
张昭之子张承,正妻一人,侧室五人,侍妾三人,顾雍,正妻一人,侧室七人,通房五人。
他一口气念了十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是方才附和弹劾的大臣。
念完之后,他把竹简卷上,看着王朗。
王御史,你方才说我荒淫无度,那你告诉我,我府上妻妾加起来,还没有你一个人多,到底是谁荒淫无度?
王朗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这……这不能这么比。
为什么不能比?
唐周没有抬声,话却一句比一句沉。
你方才拿我的家事来弹劾我,说我有辱朝纲,那你的家事呢?你是不是也应该以身作则,先把自己的侧室遣散了再来跟我说教?
王朗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些刚才跟着附和的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他们谁也没想到,百官的底细唐周都录在一卷简上,随身带着,随时翻得到谁的名字。
唐周站在那里,环顾四周。
还有谁要弹劾我的私德?
没有人回答。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殿外风吹旗帜的声音。
孙和坐在御座上,表情也有些尴尬,里面很多涉及他的亲戚,也算半个家事,他本来想站出来打个圆场,说几句宽慰话,把这事圆过去。
但他刚要开口,撞上了唐周的眼神。
唐周站在臣班最前头,眼定定看着他,眼中的意思很明显:陛下,你想清楚再开口。
孙和看到眼神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咳了一声,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王御史,你弹劾太傅私行不检点,但太傅所言也不无道理,家事与国事,本就不可混为一谈,再者,百官私德如何,也并非御史当管的事,此事到此为止吧。
王朗还想说什么,被孙和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退下。
王朗躬身退回了队列中,脸上的血色到现在还没有恢复。
孙和又看了看唐周。
太傅,你觉得呢?
唐周欠身。
臣无异议,陛下明察秋毫。
孙和点了点头,他虽然心里知道唐周这是在给他台阶下,但他还是接住了。
朝会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继续进行,期间再也没有人提起唐周的私事,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脚尖,生怕再触到霉头。
散朝之后,唐周走出大殿。
王朗从后面快步追上来,脸色铁青。
太傅,那份名单,你是怎么得到的?
唐周头也没回。
王御史,你在弹劾我之前,就该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
王朗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唐周走出宫门,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车里坐着甄宓。
她今日进宫送秋防名册,事办完坐在帘子后头等他。
唐周在她对面坐下。
甄宓把一杯温好的酒递过去。
朝会拖到这个时辰,必是有人生事。你这嗓子,是在朝上跟人吵了一场?
唐周接过来喝了。
对,王朗领的头。
甄宓收回酒杯。
满朝就他爱拿妇德说事,张昭那一系出来的御史,除了弹这个也不会弹别的。倒是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他。我把附和他的十七个人家里的妻妾数目,一个一个念了出来。
甄宓的手停住了。
王朗一个人,妻妾十一房。唐周说。
甄宓低头笑出了声,笑得扇子都摇乱了,好容易止住,用扇骨点了他一下。
怀远,你这一手,比贬了他的官还叫他难受。
唐周往她那边挪了挪,声音压低。
还有更叫他难受的。名单后头我还记了一页。谁养面首,谁克妻,谁的外室上个月刚进门。
甄宓扇子一停,抬眼看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跟你学的。你在我案头放了半个月的档,哪家妻妾几个、外室几个,写得比御史的奏疏还细。
甄宓把脸别过去,嘴上不饶人。
我几时教过你这个。
没教过。可你誊的档,我一页一页背下来了。
甄宓转过头,狠狠瞪他,瞪到一半自己先绷不住,抬手往他胸口推了一把。
唐周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把人带过来,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车里静了一瞬,外头的车轮声反倒显得格外响。
甄宓靠在他臂弯里,声音带了点软度。
……没规矩,车还在街上走。
车帘放下来了。
车帘放下来,我就不知道外头有人?
唐周笑道:知道知道,所以只亲了一下。
甄宓抬手又要推他,推到一半,变成了揪住他的衣襟。
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了太傅府所在的巷子。
门房早把角门开了,唐周先下车,回身扶甄宓下来。
小乔迎出来,手里还捏着库房的花名册,一看就是在查账。
回来了?
回来了。
晌午饭点了你爱吃的菜,就等你了。
她没有问朝上的事,只伸手替他把袖口的褶子理了理。
唐周点点头,任她牵着走进院子。
进了府,甄宓照旧坐到廊下翻文书,神色如常,方才车上那一下,像没发生过。
今天午饭摆在院子里,丫鬟们一道道往上端菜,一桌人坐得满满的。
孙尚香端着碗问。
今早朝会怎么拖到这时候才散?
哦,王朗在朝上弹劾了我。
满桌静了一下。
小乔伸筷子的动作也停了。
你又惹什么事了?
我没惹事啊,他是弹劾我私行荒淫,说有辱朝纲。
大乔把汤碗往小乔手边推了推。
孙尚香一拍膝盖站起来。
明早我替你揍那姓王的去!
唐周拽住她的袖角。
坐下吃饭,已经摆平了。
你?是怎么摆平的?
我把他们家里有几房人,当堂念了一遍。
孙尚香愣了片刻,随即放声大笑,一巴掌拍在案上。
哈哈哈哈,你这一招够狠,那些人肯定脸都绿了。
岂止绿了,王朗的脸都白了。
满桌都笑了。
小乔放下筷子。
满朝官员家里有几房人,你什么时候记下的这些?
甄宓喝了一口汤。
他早让天地会把百官档编出来了,一直备着,今天正好翻到王朗那一页。
说完,她把汤碗搁下,又补了一句。
那卷档,还是我替他誊的。
蔡琰端着碗,身子往桌边靠了靠。
王朗这个人,去年还写奏章弹劾我写诗伤风败俗,说女子写诗有违妇道。
还有这回事?唐周问。
有,不过我当时没理他,没想到他在你这里栽了跟头。
蔡琰把碗放下,看着唐周笑了。
多谢太傅替我出了一口气。
唐周摆摆手。
我可不是替你出气,我是替自己出气。
饭吃到一半,厨娘亲手做了一道新菜送出来,丫鬟报说是大乔吩咐添的。
饭罢,孙尚香最后一个走,边走边笑,差点被门槛绊一跤,小乔伸手扶住她。
笑归笑,要看路啊.....
丫鬟们撤了碗筷,院子里空下来。
唐周回到书房,刚坐下,眼前几行字浮了出来。
【提示:宿主今日朝堂扬威,声望+30,言官敌意+15。】
【系统备注:念名单一时爽,一直念名单一直爽。恭喜宿主解锁新玩法,朝堂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