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粮草船队没多久也到了徐州，这次跟着粮草队一起来的，还有大乔。
从建业出发，沿着长江北上，转入淮河，再经泗水抵达彭城。
一路上走了十几天，船上的条件谈不上好，吃的是干粮，睡的是船舱木板。
但她没有抱怨过一句。
甄宓在建业走不开，要盯着各地粮草的调运。
小乔要照看府上的事，加上孩子还小。
孙尚香在练新兵，天天泡在校场上。
大乔亲自要求去送粮，顺道探望一下前线的将士。
可唐周站在码头边，看着大乔从船上下来，心里明白，她这一趟不只是为送粮。
大乔穿一身素衣，鬓边添了几根白发。
十几天水路坐下来，眼窝陷下去一圈，可她往码头上一站，从头到脚仍是端端正正的，这十几年一个人过下来，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改不了了。
她走到唐周面前，欠了欠身。
太傅。
大乔姐姐，你怎么来了？
甄姑娘说前线的粮草需要人清点，我闲着也是闲着。
唐周看着她，没有拆穿这个理由。
大乔不会清点粮草，她这辈子连账本都没翻过几页。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
不辛苦，路上风景挺好，好久没有出过远门了。
大乔侧过头，望了一眼远处的田野。
彭城外的麦田已经翻耕过了，嫩绿的麦苗刚刚破土而出，她的视线在那片田野上停了一会儿，眼神里有种隐约欲现的怅惘。
唐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田野辽阔，天高地远。
徐州的地，比建业开阔。大乔说了一句。
当天下午，唐周带着大乔在军营附近走了一圈，他本来想让她休息，但大乔说路上坐船坐得太久了，想走走，唐周没有拒绝，陪着她沿着田埂走了一段。
远处的士兵在田里劳作，见到唐周经过，有人直起腰来打招呼。
太傅！
忙你们的。
士兵们笑着又弯下腰继续干活。
大乔走在他旁边，步伐很慢，她看着那些士兵在田间忙碌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
你平时也下地吗？
下啊，前几天还跟士兵一起翻了半天地。
大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了笑意。
你倒是不像正常的太傅。
正常的太傅是什么样？
坐在城里批公文，不穿铠甲不下地，你不一样。
唐周笑了。
不种地就没饭吃，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但不是谁都愿意弯下腰去做。
大乔没有再说话，她垂下头，看着脚下的田埂，步子依旧缓慢，像舍不得走完这段路。
当天晚上，唐周在帐中处理军务。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条缝，他没有抬头，以为是蔡琰送热茶过来。
放案上吧，我一会儿喝。
但那人没有动。
唐周仰起脸。
才发现站在帐门口的不是蔡琰。
是大乔，她换了一身衣裳，浅青色的长裙，腰间系了一条细带。
她一只手还抓着帐帘，忘了放下来。
大乔姐姐？
我……打扰你了吗？
没有没有，进来坐。
大乔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在旁边的坐席上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上，像在建业厅堂里见客那样。
唐周放下笔。
大乔姐姐，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大乔把叠在膝上的手，双手握紧了些。
然后她才开口。
妹妹幸福，我也想……
话到这儿就断了。
她别开脸，望向帐帘那边。
唐周看着她，心里泛上一阵酸涩。
大乔是孙策的遗孀。
当年孙策娶她过门的时候，整个江东都在说，好一对璧人，但孙策英年早逝，留下了她一个人。
世人都说大乔命好，嫁给了英雄，但英雄死了，剩下的人才是最苦的。
她一个人守了十几年的寡，温婉如水，隐忍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个字，妹妹小乔有了归宿，有了家，而她什么都没有。
唐周轻声说了一句。
大乔姐姐，我……
他的话没说完，大乔已经站了起来，别过脸去，手指捻着袖口。
她转身往帐外走，脚步急了不少。
唐周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姐姐。
大乔停住了，没回头，那截袖子也没抽回去。
唐周拉着那截衣袖，慢慢说道。
姐姐，若你愿意，我绝不辜负。
大乔站着，背绷得笔直，跟平时一个样，只有唐周手里那截袖子，在轻轻抖着。
过了好一阵，大乔才开口。
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的。
大乔没回头，可脚也没往回迈。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他拉着她的衣袖，谁也没再开口。
有些话，到这儿就够了。
那天夜里，大乔回到自己的帐中，坐在行军床上，看着那截被唐周拉过的衣袖，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回不了头了，妹妹小乔会怎么看她？外人会怎么议论？孙策的遗孀嫁给了妹妹的男人，这话说出去不好听。
但她也知道，如果不走这一步，她会后悔一辈子。
她握着那截衣袖，闭上了眼睛。
隔壁帐中，唐周也没有睡着，他躺在行军床上笑了笑。
他想起大乔别过脸去要走的样子，还有她停住脚步那一刻，颤着声音问他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个画面，他大概会记很久。
他翻了个身，大乔的性子他了解，什么事都往心里藏，嘴上不说，能让她说出妹妹幸福，我也想这句话，她一定鼓了很久的勇气。
她守了这么多年的寡，从年轻守到鬓边生了丝丝白发。
她能迈出这一步，不容易。
唐周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出了帐篷。
月光下，大乔的帐篷还亮着灯，他走到帐门口，正犹豫，帐帘忽然从里面掀开了。
大乔站在那里，像也睡不着，她看到他，一时没接话。
你……
唐周走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大乔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下。
太傅……
叫我名字。
大乔别过脸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怀远。
唐周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大乔没躲，脸埋在他胸口。
守了这么多年的寡，她第一次知道，被人这么抱着是什么滋味。
乔姐姐。
唐周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
大乔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帐帘拉严了，把外头的风挡在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