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一封信从西边送来。
送信人是蜀汉的使臣,一路从成都赶到建业,风尘仆仆,他站在太傅府的大堂上,双手递上一封盖着丞相印的信函。
唐周接过信函,看到木简上那熟悉的字迹,手指停了停,然后才剔去封泥,取出木牍。
信的内容和他预想的差不多,诸葛亮已率军出祁山,第六次北伐正式开始,希望东吴信守盟约,从东线出兵配合。
唐周看着那些字。
他想起上次见到诸葛亮的信使,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这些年两人各据一方,没有见过面,只偶尔通过几次信。
每一封信他都会看两遍以上,是想从字迹中读出那个人的状态,而这一次,他读到了衰败。
使臣等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太傅,丞相的意思……
唐周把木牍放下: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丞相最近每晚几时歇息?
使臣愣了愣,答道:回太傅,丞相每晚都过三更才睡,军中的文书,再小他也要亲自过目,长史们劝过几回,劝不住。
饭量呢?
使臣低了低头:这……丞相从入秋起吃得很少,一升都不到,有时忙起来,一天只用两顿。
唐周想了一会儿:丞相身体状况他自己知道吗?
知道,丞相说,事少一件,人便多活一日,可北伐未成,他不敢少。
唐周又问:军中粮草呢?
回太傅,粮草从汉中转运,十停里到营的不足七停,丞相为这事连着上了三道请增运的表。
唐周没再问,心中了然。
唐周摆摆手:我知道了,你下去休息,明日我给你答复。
使臣退下之后,唐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展开木牍,又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但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以前诸葛亮的字力道均匀,一笔一画都透着沉稳,但这封信里的字,有些笔画的收尾处发颤,像握笔的人手腕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稳了,这是身体在透支的信号,他见过周瑜、孙权的字,也是从工整到微颤,最后连笔都握不住。
他把信放在案上,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诸葛亮的时间,不多了。
他闭上眼睛。
历史的记忆一股脑地涌上来。
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屯兵五丈原,与司马懿对峙百余日。
最终因积劳成疾,病逝于军中。
一代贤相,星落秋风五丈原,这些文字他读大学的时候在史料里看过无数遍,那时候他只是个历史系的研究生,看着这些文字,心里只有对古人的敬仰和惋惜,但现在不一样了,那些文字正在变成现实。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和他通过信、交过手、互相敬重的人,正在走向那一步。
他睁开眼,起身走到墙边。
地图上,眼神从建业往西划,荆州、益州、汉中,最后停在渭水边一个小点上。
五丈原。
地方不大,在整张图上找都得找半天。
可没意外的话,诸葛亮就会死在那儿。
他盯着那个点,半天没挪开。
胸口有些发闷。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诸葛亮的情景。
赤壁之战前夕,那个羽扇纶巾的年轻人来到东吴,舌战群儒,智激周瑜,他当时用鉴定之眼一扫,智力99,忠诚度96,那是他见过的最高智力值,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千万不能是敌人。
可惜后来诸葛亮成了蜀汉的丞相,而他成了东吴的顶梁柱。
两人在荆州问题上交锋多次,在议席上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可诸葛亮和他一样,都不是为了自己。
诸葛亮是为了刘备的托付,他是为了周瑜的遗志。
两个被托付的人,在各自的路上越走越远。
唐周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他闭上眼,他想起周瑜临死前的情景,那时他也是这样站在地图前,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周瑜把东吴托付给他,他接住了。
现在诸葛亮也站在同样的关口上,而他是诸葛亮的潜在和曾经的对手。
一个想救对手的人,这种事说出去,谁会信?
内心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交锋。
一个声音说,告诉他。
告诉他真相,让他避开五丈原,让他活着。
蜀汉不灭,东吴就有屏障。
三足鼎立才能维持下去,而且诸葛亮那样的人,值得活下来,他一生为国为民,从不徇私,这样的人不该死在风里。
另一个声音说,不能告诉。
历史的轨迹不是你随意改写的。
蝴蝶效应会引发什么后果,你根本不知道,也许改变历史的代价,比失去诸葛亮更大,你救了他一个人,可能害了千万人。
他站在地图前,望着五丈原的位置,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天黑了,亲卫进来点了灯,又退了出去,他还站在那里。
当晚他没有睡,他坐在案前,把那些年和诸葛亮打交道的经过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他没有见过诸葛亮几次,但每一次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提起笔,想给诸葛亮写一封回信,写了几行,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我知道你会死?不能说。
他放下笔,靠在凭几上。
当天晚上,唐周没有去吃饭。
小乔派人来叫了两次,他都说不饿。
第三次来的是大乔,她端着一碗粥站在书房门口,看到唐周站在地图前的背影,没有出声,把粥放在门口就走了,她没有催他,也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她知道,能说的事他自然会说,不能说的问了也没用。
【系统提示:历史可以改变,但每一次改变都有代价。系统不做建议。】
唐周盯着眼前系统这行字看了很久。
系统从来没有这样过,它平时总给明确的建议,这一次却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他,这意味着后果连系统也无法预测。
他关掉了面板,手扶在地图上,指尖正好落在五丈原的位置,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他知道今晚之后,他必须做出一个决定。
他坐回案前,重新拿起诸葛亮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放下,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想了很久,这一夜,建业城里没睡的人不止他一个,那个写字手都在抖的人,多半也一样。
天亮之前,他给使臣一道答复:东吴再次依盟约出兵,江陵、濡须口两处兵马即日起向襄阳方向移动,牵制魏军,请丞相放心用兵。
答复发出去了,可他自己那件事还没有定,告诉不告诉他,救还是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