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洛阳的政务消息陆续传到了建业。
天地会的密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唐周的书房,越送越密,基本都带着同一个信号,司马懿正在用惊人的速度整合北方。
这两个月里送到的四十多封,唐周让书吏全部编在一起,牍头题了两个字:北变。
重要消息包括司马懿罢免了曹爽一系的所有官员,从上到下换了三批人。
空出来的位置全部由司马家的亲信填补。
蒋济掌禁军,陈群管吏部,华歆领御史台。
洛阳朝堂上,再也听不到反对的声音。
同时司马懿下令在洛阳、邺城、许昌三地同时开设武库,日夜赶制兵器,铁匠铺的炉火昼夜不熄,打造出来的刀枪箭矢堆满了十几个仓库。
另外司马懿开始训练水师。
这条消息让唐周停下了手中的笔,他仰起脸,看着前来禀报的天地会细作。
水师?在哪儿训练的?
黄河,司马懿在黄河沿岸设了五处水寨,调集了三百多艘战船,他招募了大量渔民和船工充作水军,又从此前荆州俘虏中挑选熟悉水性的士兵编入水师编制,据我们的人回报,训练规模还在不断扩大。
唐周把笔放了下来,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
曹魏过去不是没有水师。
曹操在赤壁之战后就组建过水军,但那些人都是北方人,不习水性,上了船就吐,战斗力几乎为零,多次折于唐周手上。
后来的曹丕也曾尝试训练水师,前后小战打过不少,结果同样惨淡,所以东吴一直觉得,长江是天险,魏国永远跨不过来。
但司马懿不同,这人学什么都极快,智力超群,他不会犯曹操和曹丕犯过的错误,他训练水师,就有极大的可能会练成。
继续盯着,水寨的位置、战船的数量、训练的内容,全都要报。
细作领命而去。
当天下午,唐周去了城外的校场。
陆抗正在那里训练新兵,这个年轻人比几年前成熟了不少,脸上的稚气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气质,他看到唐周过来,放下手中的长枪,快步迎上来。
太傅。
唐周应了一声,在校场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士兵们列阵操练。
陆抗,你来东吴几年了?
回太傅,末将跟着父亲在东吴长大,正式入伍已有七年。
七年,不算短了。
唐周看着他。
你对司马懿这个人,了解多少?
陆抗想了想。
末将在徐州之战中见识过他的用兵,此人善守也善于隐忍,该退就退,该进就进,不贪功不急躁,着实是个很难对付的对手。
唐周颔首,又道。
你说得对了一半,他确实善守,也确实善于隐忍,但你没有看到另一面,他的狠。
他顿了顿。
高平陵一役,他杀了七千多人,这还不算完,接下来他还会继续清洗曹魏朝堂上不听话的人,等他彻底坐稳了位置,他就会把视线转向我们。
陆抗追问道。
太傅的意思是说,司马懿会比曹氏更难对付?
这不是难对付的问题。
唐周看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兵,眼神变有些深远。
曹氏掌权时,魏国是一头睡着的老虎,它有锋利的爪牙,但没有人去用,曹丕守成,曹叡平庸,曹爽是个废物,这头老虎虽然大,但不咬人。
他转向陆抗。
但现在不一样了,司马懿接手了这头老虎,把它唤醒了,他会磨利它的爪牙,喂饱它的肚子,然后放它出来咬人。
陆抗的眉头皱起。
那我们……
我们得做好准备,而且必须是长期作战的准备,司马懿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他要么不打,要打就一定会打到底。
唐周拍了拍陆抗的肩膀。
年轻人,好好练,将来你要对的可能还有司马懿那两个儿子。
陆抗问。
司马师和司马昭?
对,司马懿的两个儿子,我虽然没有见过他们,但我可以告诉你,以我的了解,他们比父亲更年轻,也更狠,司马懿至少还讲点规矩,他的儿子们,可能连规矩都不讲。
陆抗隔了一会儿,然后抱拳。
末将记住了。
唐周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
日头照着操练场,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唐周扫过这些挥汗的士兵,多数新兵还没上过真正的战场,而真正的战场,离他们也不远了。
他离开校场前绕去营署,让书吏把新兵名册编成一册,送一份到太傅府。
回到府上,唐周发现鲁肃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他了。
鲁肃面前摊着一堆账册,脸色不太好看。
太傅,你得看看这个。
唐周走过去,拿起账册翻了翻,是最近的军费开支,扩军、修城、造武器、囤粮草,每一样都在花钱,账面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地往下跳。鲁肃停在其中一页,把账册转过来推到他面前,那一栏的数字最难看,造新船的工价比去年贵了三成,木料大半被世家囤着。
入不敷出?
账上是花得太快,进得也少,照这个速度花下去,国库撑不了两年。
唐周在书房里转了几步。
加税。
鲁肃语气一变开口。
加税?太傅,均田令才推行没多久,百姓刚喘了一口气,现在加税……
加的是商税,落在世家大族头上。
鲁肃愣了一下。
商税?
对,那些世家大族手里囤了多少货,走了多少私船,赚了多少黑钱,你比我清楚,以前没人敢动他们,现在……
唐周转过身。
让他们出点血,告诉他们,这叫平北捐,等打完司马懿,这笔钱会以减税的方式返还给百姓,当然,还不还,什么时候还,我说了算。
鲁肃缓了缓。
这一招,够狠。
不狠怎么活?
唐周坐下来,重新翻开地图,他的视线从长江沿线一路往北移,越过徐州,越过兖州,最终落在洛阳的位置上,那座城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刚刚杀掉了七千人的对手。
这个人正在洛阳磨利爪牙。
当天晚上,唐周收到了天地会从洛阳送来的最后一封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句话。
司马懿近日在府中宴请诸将,席间说了一句:内患已除,下一步就是灭吴。
唐周看完之后,把密报放在烛火上烧掉了。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
小乔和甄宓坐在廊下说话,孙尚香在院里练枪,大乔在收衣裳,蔡琰在灯下写字,貂蝉在煮茶。
唐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打扰。
他不知道这场对峙要持续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