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彭城之后,唐周没有停下来庆祝太久。
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粮草果然跟不上了。
东吴的后勤补给线从建业到徐州,长达近千里。
沿途要经过长江、淮河、泗水三条水系,光是转运粮草就需要换三次船,还要经过合肥、寿春两个中转站。
每一批粮草从建业出发,运到前线至少要二十天。
而且运输途中损耗很大。
路上又有魏军残兵袭扰,受到河流汛期影响,有些地段甚至没有像样的官道,粮车经常陷在泥里出不来。
第一批粮草运到的时候,损耗就超过了三成。
唐周站在彭城的粮仓前,看着空空如也的仓底,脸色不太好看。
韩当站在他旁边,也皱着一张脸。
太傅,粮仓里的存粮,最多还能撑十天。
十天之后你有什么建议?
十天之后,要么下一批粮草从建业运到,要么.........就得减半口粮了。
减半口粮?
唐周摇了摇头。
减半口粮,士兵就没力气打仗了,到时候别说攻城,守城都难。
韩当舔了舔嘴唇。
那怎么办?
先看看账册再说。
唐周回到军帐中,把粮草的账册翻出来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脸色越沉。
账册上写得很清楚:东吴各州府的存粮本来就不多,这次北伐已经用掉了一大半,剩下的粮草要留着供应建业和各地驻军,不能全部调到前线。
他放下账册,走出军帐。
这就是东吴和曹魏的实力差距,曹魏坐拥中原,粮草可以从各地调运,补给线短,运输方便,东吴虽然有水路优势,但地理纵深不够,打到了徐州就已经是极限了。
他召集将领们开了一个军议。
地图摊开在案上,从建业到彭城,漫长的一条线,每一步都需要粮草支撑。
他仰起脸,看着帐中的将领们。
传令下去,暂停北上。
将领们面面相觑。
太傅,不打了?
眼下打不了,暂时收兵。
唐周开口,帐里每个人都听得出不甘。
粮草不够,再往前走就是送死,我不想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去攻城。
帐中安静了片刻。
韩当第一个开口。
太傅说得对,没粮草打什么仗,先稳一稳再说。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但唐周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了失望,打了胜仗,谁不想趁热打铁继续往前推?现在突然说要停,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唐周看着地图,手指在徐州的位置上停了停。
我们虽然不能继续北上,但徐州必须守住,传令,全军转入军屯。
军屯?
对,士兵平时种地,战时打仗,徐州的地很肥,只要种下去,明年就能收两季粮食,等我们有了自己的粮草,就不用全靠建业补给了。
有将领不太理解。
太傅,这........我们是兵,不是农民,让士兵去种地……
那你告诉我,不种地,粮草从哪来?
我知道大家心里不舒服,打了胜仗还要种地,听着憋屈。
他的视线扫过帐中。
可打仗这事靠国力,不是一时冲动。东吴的国力不如曹魏,这是事实,但国力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今天种地,就是为了明天能打得更远。
这个命令传下去之后,士兵们反应不一,有人觉得种地是农活,不愿意干,但更多的人觉得,总比饿着肚子打仗强。
工兵营开始丈量土地,划分田亩,前锋营负责开渠引水,中军营负责播种,后军营负责搭建仓库和晒谷场。
整个徐州南部,变成了一片大工地。
唐周自己也挽起袖子,带着士兵们下地干了一天活。
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刚翻过的泥地里,泥土的触感冰凉湿润,带着一股新鲜的味道。
韩当也蹲在田埂上,看着他卷着裤腿在地里踩泥巴,笑了。
太傅,你这样,不太像个太傅。
唐周抬起脸,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太傅也要吃饭,不种地,哪来的粮?
旁边的士兵们听了,笑了一片,那个刀疤老兵在旁边插了一嘴。
太傅,你种地的姿势不对,腰要弯下去一点,不然使不上劲。
唐周一时没接话,然后笑了。
行,你教我。
老兵也不客气,走过来示范了一遍,唐周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把种子埋进土里。
动作生疏,但很认真。
消息传到建业,甄宓正在太傅府中调配粮草。
她听完信使的禀报,说了一句。
他要军屯?
是,太傅说,暂时不北上了,先在徐州种地。
甄宓嘴唇动了动,那表情不知道是笑还是无奈。
她拿起笔,在账册上又批了一笔,然后她把头一抬,对旁边的管事说了一句。
找陛下批示,从建业再调五千石粮食送到徐州,不管他想种地还是想打仗,先把眼前的肚子填饱再说。
从建业出发的粮草船队正在紧赶慢赶地北上。
甄宓在建业坐镇,亲自督办粮草调运,她把东吴各地仓库中的存粮全部调了出来,安排了三条运输线同时发货,她还在每批粮草上贴了标签,写清楚数量和出发日期,方便前线核对。
第一批粮草在十天后抵达了彭城。
唐周在城门口一车一车地过目,看到最后一批粮车卸完,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但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军屯需要时间,至少要等到明年,第一批庄稼才能收上来,在这之前,东吴的粮草还是要靠建业供应。
他坐在军帐中,翻看着甄宓从建业送来的账册,心中有些感慨。
仗打到最后,拼的是粮草兵法,也不是计谋。
诸葛亮五次北伐,每次都是因为粮草不继而退兵,司马懿守城也是算准了这一点,耗到对方没粮了自己就会走,现在他终于又亲身体会到了这种无奈。
东吴偏安一隅近四十年,国力确实不如曹魏,这一仗能拿下徐州南部,已经是奇迹了,要想继续北上,东吴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积蓄力量。
唐周合上账册,靠在凭几上。
窗外,士兵们正在田里忙碌。
田野里传来吆喝声。
虽然是种地,但气氛并不沉重。
打了胜仗之后来种地,总比打了败仗来种地要让人心里舒坦。
徐州的地,已经在翻耕了。
到了明年,这里会长出新的庄稼。
到那时候,他就可以继续北上了。
唐周站起来,走到廊下,看着那些在田地间忙碌的士兵,轻声说了一句话。
等着,明年这个时候,兖州也会是我们的。
一旁的蔡琰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放在他案上。
又在看地图?
不累吗?
累,但停不下来。
蔡琰没有再多说,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账册帮他核对下一批粮草的数目,灯火下两个人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天色转晚,窗外的田野已经暗了下来,士兵们收工回营了,田埂上传来他们说话的声音和笑声。
唐周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突然觉得,种地也不全是坏事,至少,现在的徐州,是真的属于东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