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夜里,司马懿直接撤军了。
他没有等到天亮,没有等唐周发起总攻,在确认下邳失守的消息属实之后,他连夜做出决定,放弃彭城,退守兖州。
撤退的部署非常周密,他把一批老弱和民夫留在城内,扮作守军,继续在城头点燃火把,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岗,造出城内一切如常的假象,主力和精锐骑兵趁着夜色从北门悄悄撤出,沿官道向兖州方向急行军。
为了不让唐周发现,他下令不准点火把和大声说话,不准敲锣打鼓,十五万人的队伍,在黑暗中静悄悄地离开了彭城。
直到天亮之后,城头的魏军旗帜还在飘扬。
唐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惜上次超远距离使用鉴定之眼现在精神力还未恢复,死活没办法激活。
城头的旗还在,火把也灭了,城墙上还有士兵走动的身影,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按照他对司马懿的了解,下邳失守之后,这个人应该会有所动作,要么突围,要么求和,或者撤。
唐周眯起眼睛,盯着城头看了一会儿。
那些走动的士兵,步伐太整齐了,一看就不像临时凑起来的。
他转头对韩当说了一句。
派人靠近城下看看。
斥候去了,没过多久就跑了回来,脸色难看。
太傅,城墙上全是草人,只有少部分士兵驻留,魏军主力已经撤了。
唐周半晌没动,随即笑了笑,笑声里没有多少高兴的成分。
好一个司马懿,走都走得这么干净。
韩当的脸沉了下来。
太傅,追不追?
唐周翻身上马。
传令,前锋营、中军营全部出动,沿官道追击,后军营留守。
追击开始了,唐周亲率前锋营沿官道向北疾驰。
但司马懿显然已经算好了这一步,他在撤退的路上留下了三波殿后部队,每一波都在险要的地形处设伏。
第一波伏击发生在一条山谷中。
数百名魏军弓箭手埋伏在山道两侧,等东吴前锋进入谷地之后,左右夹击。
前锋营损失了一百多人,等清理完伏兵再追,司马懿的主力又远了一截。
乱军里有一队魏军刀手从山坡上冲下来,直扑唐周的将旗。
亲卫要拦,被他抬手止住,他提枪迎了上去,两个回合就格飞了当先那人的刀,第三个回合枪杆砸在对方肩上,把人拍下马来。
就在此时,另一名刀手从侧后突入,一刀直刺他后心,刀尖及背的刹那,周身寒气护体自发荡开,冰魄神功的反弹之劲顺着刀身倒灌回去,那刀手腕骨先是一阵刺骨寒意,紧接着酸麻剧痛,一刀劈空,踉跄退开。
这些年他极少亲自出手,可霸王之力在身,力量一爆发,寻常刀手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第二波伏击是在一处河滩上,魏军在河滩上挖了陷马坑,铺上草席和泥土伪装,前锋营的骑兵冲过去的时候,十几匹马陷了进去,人仰马翻。
第三波伏击距离兖州边境不到三十里。
魏军在这里放了一把火,点燃了路边的干草和灌木。
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形成了一道火墙。
前锋营被火墙挡住,等火势减弱之后通过,司马懿的人马已经进入了兖州地界。
唐周勒住马,看着远处渐渐远去的魏军旗帜,没出声。
不用追了。
韩当满头大汗地赶上来。
太傅,就差一点……
差一点就差一点,穷寇莫追。
唐周调转马头。
兖州非本次北伐计划,兵线太长粮草是个大问题,司马懿这个人,撤退都撤得滴水不漏,这种人不好打。
回到彭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进城的时候,唐周看到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箭孔,还有炮石砸出的坑,坑沿的血迹还没干透。
攻城战虽然不激烈,但还是留下了痕迹。
城门口有几个魏军伤兵没来得及撤走,蹲在墙角,看到东吴士兵进来,吓得缩成一团。
唐周看了一眼,对旁边的士兵说了一句。
给他们包扎一下,别让人死了。
士兵领命去了。
唐周走上城楼,站在高处,俯瞰着这座刚刚落入东吴手中的大城。
城墙很高,城门包着铁皮,街面比建业的还宽。
城中的粮仓虽然被魏军搬空了一部分,但还有不少存粮。
城内的百姓紧闭门窗,不敢出来,只有少数胆子大的在门缝里偷看。
韩当走上城楼,站在他旁边。
太傅,彭城拿下了,徐州南部也到手了,值得高兴啊!
唐周没有接话。
他看着远处的北方,过了许久才问道。
韩将军,你觉得司马懿这个人,怎么样?
韩当想了想。
用兵谨慎,不好对付。
不止是谨慎。
唐周转过身。
他守城之能,不在诸葛亮之下。
韩当愣了一下。
太傅,你拿他和诸葛亮比?
对,而且他比诸葛亮更果断,该撤就撤,绝不恋战,诸葛亮还会犹豫,但司马懿不会,他一看局势不对,立刻就走,连头都不回。
韩当想说什么,想了想还真是如此,疑惑道。
那,以太傅之见,此人以后还会来打我们?
一定会。
唐周语气很肯定。
他现在撤了,是因为他不想在我面前消耗自己的兵力,他要把兵留到更有用的地方去。
韩当没有再问。
他听出了唐周语气里的忌惮。
能让唐周忌惮的人,这世上没几个。
当天晚上,唐周在彭城设宴犒军。
说是宴席,其实不算丰盛,几坛酒,几口大锅煮的羊肉,加上一些干粮和咸菜,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笑声和叫骂声混在一起。
唐周端着一碗酒,坐到篝火旁,火光烤着脸。他喝了几口,看着满营的喧闹,心里又喜又沉。
高兴是有的,拿下徐州南部确实是大胜,可那股高兴劲儿底下,总压着一点不安。
陆抗从下邳赶回来了,他满身的尘土还没拍干净,就被韩当拉过去灌了三碗酒。
陆抗小子,行啊你!
韩当拍着他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
三天打下下邳,比你爹当年还猛!
陆抗被酒呛得直咳嗽,但还是端着碗,一饮而尽。
周围的士兵们跟着起哄。
陆将军,给我们讲讲怎么打下邳的!
对啊,听说你一个人冲进守将府,一刀就把守将给制住了?
陆抗被围在中间,有些不好意思,他摆了摆手。
是大家一起打的,没有前锋营的弟兄们架云梯,我一个人也爬不上城墙。
谦虚什么!
韩当又给他倒了一碗。
来,再喝一碗!
陆抗无奈,又灌了一碗,喝完之后,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唐周在旁边看着,笑了。
他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打了胜仗,被老将们灌酒,喝得脸通红,然后对着篝火吹牛。
那些日子,好像并不遥远。
他端起手中的酒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抬头望着夜空。
徐州南部已经拿下来了,东吴的版图推到了淮河以北,但前面还有兖州,还有洛阳,还有更远的地方。
司马懿退到兖州去了。
他有预感,此人还会回来的。
唐周把酒碗搁在膝边。
他站起来,把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走向城楼。
夜色下的彭城很安静,远处有士兵换岗的脚步声,城头的东吴旗帜在夜风里响个不停。
他在城楼上多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下了城梯。
兖州和司马懿就在那个西北方向,王昶所守的兖州整体比较安定,并不像淮南近年叛乱不断,是块铁板。
传令,斥候营今夜全部推到北边三十里,越过淮水再设一道暗哨。
守城门的校尉领命去了。
唐周低声说了一句。
司马懿,下次见你的时候,我不会再让你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