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捷报传来之后,大营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
士兵们脸上有了笑意,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各营的校尉开始清点战利品,整理伤亡名单,准备下一阶段的行动。
唐周坐在帐中,正在看陆抗从下邳送来的详细战报,看着看着,突然帐帘被人掀开了。
他抬头一看,进来的不是传令兵。
竟然是蔡琰。
唐周仰起脸,愣了一下。
文姬?你怎么到前线来了?
蔡琰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身上没有带任何多余的饰物,她的脸上带着风尘,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一看就是赶了远路。
她掀开帐帘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唐周惊讶的表情,笑了笑。
我不能来吗?
不是不能……
唐周放下战报,站起来。
这里离战场不到二十里,太危险了。
蔡琰走进帐中,在旁边的坐席上坐下来,动作很轻。
我在建业待不住,每天听战报,只知道你打了合肥,打了寿春,到了彭城,消息传到建业要好多天,每次收到都不知道你已经打到哪了,这种等法,比我自己上路更熬人。
唐周被这话噎住,一时没接上话。
蔡琰打断了他然后轻声道。
你说过带我回中原,我等这一天,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她被匈奴掳走十二年,在塞外吃尽了苦头,回到中原之后,又辗转流离,一直没有回过真正的家乡。
他说带你回中原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想过她有多期盼。
现在他知道了。
文姬……
你不用劝我,我不是来添乱的,你给我一个帐篷,一张案几,我可以在军中帮你整理文书,我不上战场,不给你添麻烦。
唐周看着她。
好,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战事有变,你必须立刻撤走,到时候不要犹豫,不要说什么要和我同生共死之类的话。
蔡琰垂下头,眼里有了笑意。
嗯,我答应你。
唐周这才放下心来。
他让人给蔡琰安排了一顶帐篷,又给她准备了一张案几和一些笔墨简砚,蔡琰把随身带来的几本书摆在案上,又在旁边放了一个小香炉。
帐篷不大,但布置好之后,竟然有了一种家的味道。
唐周在帐门口停了停,觉得这顶帐篷和他旁边那些军帐不太一样。
那些军帐里全是刀枪和地图。
这顶帐篷里,有书。
下午的时候,蔡琰真的开始干活了。
她把唐周案头上积压的文书全部抱到自己帐中,一份一份地分类整理。
有些需要批复的公文,她在旁边用小字注明要点。
有些战报需要存档,她按照日期和地域一一归档。
唐周回到帐中的时候,发现案头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愣了一下。
文姬,这都是你整理的?
蔡琰坐在旁边的案前,头也不抬。
你的文书整理得太乱了,有些战报和公文混在一起,有些将领的奏报堆在最下面,万一有紧急军情,你翻半天才能找到。
唐周无话可说。
她说得对,他确实不太会整理文书。
当天夜里,唐周在中军帐中处理了一天的军务之后,回到自己的营帐。
他掀开帐帘,发现蔡琰坐在里面。
她面前放着一张琴。
唐周愣在门口。
这琴……
让人从建业送来的。
蔡琰抬起脸,看着他。
白天赶路,来不及调试,现在调好了,想给你弹一曲。
唐周在帐中坐下来。
军帐不大,一张琴、两个人、一盏灯,刚刚好。
外面的夜很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哨兵的吆喝声,月光透过帐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蔡琰没有多说什么,她把双手放在琴弦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开始弹奏。
琴声响起的这时,唐周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后背绷得紧紧的,手按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曲调激昂,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快的时候像战鼓、像马蹄;中间一段忽然慢下来,弹的全是离别。
唐周不懂琴,但他听得出来,这首曲子和蔡琰从前弹的那些都不一样。
从前她弹琴,弹的都是思乡,背井离乡的那种苦。
但这一首,有力量。
是一种等了太久终于可以出发的力量。
这是一首战曲。
一曲弹毕,帐中安静了很久。
琴弦还在颤动,发出细不可闻的余音。
蔡琰放下双手,把头一抬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盈着一层水光,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
这首曲子叫《凤鸣岐山》。
蔡琰继续说。
是我在匈奴的时候写的,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带我回家,我就把这首曲子弹给他听。
唐周看着她。
现在你弹了。
现在你听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
唐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因为长期弹琴而变形,那是一双受了很多苦的手。
文姬。
等打下中原,我带你回陈留老家。
蔡琰垂下头,没有回答。
但她的眼眶泛起了水光,她侧过头,不让唐周看到她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在唐周手心里收拢,握了握。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唐周俯下身,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
帐外传来巡营士兵的脚步声,一阵一阵地远了。
蔡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滚到他的手背上,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她只是闭上眼,生涩地回了一点点,这个吻很轻,带着琴弦的余韵,和塞外十二年的风霜。
一吻结束,唐周直起身,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别哭了,弹完这么好的曲子,该笑才对。
蔡琰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
你懂什么琴。
帐顶的缝里漏下一线月光,她侧着脸,眼睛还是红的,但她在笑。
琴声还在屋子里转着,眼前一花,一行字浮了出来。
【蔡琰好感度+8,当前48】
那天夜里,唐周没有睡好。
他躺在行军床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首《凤鸣岐山》的旋律,他不是什么懂音律的人,但有些东西不需要懂,你听到了,就知道了,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蔡琰的场景,那是在山越之地,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坐在竹屋的账本堆里,低头用秃了毛的笔记账,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里全是警惕,像一颗蒙尘的明珠。
几年过去了,现在的她,愿意在深夜为一个男人弹琴。
唐周翻了个身,看着帐顶。
他想:等打完这场仗,一定要带她回陈留。
那是她一辈子最大的心愿。
第二天一早,唐周走出营帐的时候,看到蔡琰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自己的帐门口,面前放着一碗粥,正在小口地喝,晨光映着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看到唐周出来,她问了一句。
今天要做什么?
等什么?
等司马懿做出选择。
蔡琰没有追问。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那我把昨天的战报再誊抄一遍,派人送回建业,甄姑娘看了也能放心。
唐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顶帐篷,这个人在营中的感觉,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