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等，让唐周快等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不变应万变，没催也没追问，也没再派人去蜀中探口风。
他每天照常批公文、去军营、回府上应付院子里的日常。
心中知道该来的消息总会来，急也没有用。
前锋营的新军制已经全面铺开，其他各营也开始按新编制操练。
军功爵制的细则落实到了每个士兵头上，东吴军中的士气一天比一天高。
到了第二十五天，天地会的密报又送回来了。
唐周接过密报打开，看完笑了。
甄宓在旁边看到了这个表情。
诸葛亮答应了？
答应了，不过没全答应。
唐周把密报递给她。
甄宓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
密报上写着：诸葛亮在连续多日的商议之后，最终拍板，先交割巫县、秭归两城，三峡沿线驻军尽数西撤，其余条件，等北伐成功之后再议。
只肯交两城？
甄宓问。
可以了，两城也是让。
唐周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地图，他的眼神落在巫县和秭归的位置上，手指在图上点了两下。
这两座城卡在三峡中间，是蜀军顺流而下的必经之路，城是不大，但拿回来，益州出兵的路就断了，而且……
他回头，看了甄宓一眼。
交出第一座城最难，开了这个口子，往后蜀汉就再没底气跟我们讲价钱了。
甄宓放下密报。
你就这么肯定？
唐周肯定点点头道。
诸葛亮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在给他台阶下，先交两城，面子上过得去，北伐也能继续，等北伐打起来，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又过了几天，姜维再次来到了建业。
这一次，他的表情比上次轻松了一些。
唐周在大堂中接见了他，姜维行礼之后，从怀中取出诸葛亮的亲笔信双手呈上。
太傅，丞相的回信，丞相说，巫县、秭归两城即日交割，三峡沿线驻军尽数西撤，东吴可派人前去接收，其余条件，待北伐成功之后再行商议。
唐周虽然早已得过密报，不过还是接过信，展开读完。
诸葛亮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信中的措辞很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无奈，这个条件，他不想答应，但不得不答应。
唐周看完信，收起来塞进袖中。
丞相果然是个明白人。
姜维看着唐周，眼神中带着复杂的神色，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但这是诸葛亮亲自做的决定，他不会质疑。
太傅，维有一事不解。
姜维道。
你说。
太傅为什么一定要三峡？东吴坐拥长江天险，守住江东已是万全之策，北伐曹魏，即便没有三峡，东吴也能从东线出兵，何必非要在这个时候逼蜀汉让出三峡？
唐周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姜维。
伯约，你是真心想问这个问题，还是在替丞相探我的底？
姜维一时没接话，随即低下头。
维不敢。
没关系，我告诉你为什么。
唐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急。
三峡如何是一把长江上游的锁，夷陵那场仗，此前你们的大军怎么顺着江水下来的，你比我清楚，你们现在跟我们是盟友，但盟友这种东西，今天可以是，明天也可以不是，我不喜欢把命门交到别人手上。
唐周的话很直白，直白得让他没法反驳。
至于为什么是现在，因为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丞相要北伐，需要东吴配合，错过这个机会，下一次商议，东吴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姜维仰起脸。
太傅思虑深远，为人坦诚，维受教了。
唐周摆摆头说。
你不用受教，你回去告诉丞相，我唐周说话算话，三峡的事，到此为止，接下来，该谈怎么打仗了。
太傅，那盟约之事……
姜维试探着问。
唐周回答得很干脆。
现在就签。
当天下午，双方在大堂中签订了盟约。
仪式很正式，唐周让人准备了两份竹简和笔墨，还特意在案上点了两盏灯，以示郑重。
盟约的内容逐条写在竹简上：蜀汉将巫县、秭归两城交割给东吴，三峡沿线驻军尽数西撤，即日交割；东吴从东线出兵，配合蜀汉第五次北伐，东西夹击曹魏；双方在战场上互不偷袭、互不背盟；荆州归属，就此了断，双方再无异议。
唐周拿起笔，在盟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笔锋有力。
姜维也签了，他的字比唐周端正多了，一笔一划都有诸葛亮的影子。
两人各自收起一份盟约，对视了一眼。
唐周偏过脸，向旁边招了招手，一个侍从端着一壶酒和两个耳杯走进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喝一杯，算是盟约之礼。
姜维接过耳杯，端起来，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
太傅，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唐周答。
维虽然年轻，但也知道天下大势，蜀汉和东吴，唇齿相依，今日你我结盟，他日若有变故……
唐周打断了他。
我们老家有句名言，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既然是他日的事，那就他日再说，今天先把今天的仗打好。
他举起耳杯。
姜维看着唐周，终于也举起了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唐周先开了口。
回去告诉丞相，东吴的兵马会在你们北伐开始之后同步北上，东西夹击，让曹魏首尾不能相顾。
姜维郑重地点了点头。
维一定转达。
送走姜维之后，唐周拿着盟约回了书房。
他坐在书案前，把盟约展开又看了一遍，巫县、秭归两个城名在木牍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盖着双方的印章。
甄宓走进来，看到他盯着盟约发呆。
看什么呢？
在看我的新地盘。
唐周笑着说。
甄宓走过去，扫了一眼盟约上的内容。
两座小城，至于这么高兴？
唐周抬起脸，看着她。
你知道这两城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甄宓问。
意味着蜀汉在三峡问题上终于松口了，以前刘备在的时候，别说两城，一里地都不肯让，诸葛亮虽然比刘备好说话，但也不是好对付的人，他能答应交出两城，说明他比我预想的更急。
甄宓在旁边的坐席上坐下来。
那接下来呢？
唐周把盟约卷起，放进一个木匣子里。
接下来，准备打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起伏，甄宓却听出了分量。
北伐？
对，北伐。
唐周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手指最后落在徐州上。
诸葛亮在北边打，我们在东边打，魏国兵力再多，也经不起两面夹击，这次我要把东吴的版图推到黄河边上去。
甄宓靠在靠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野心不小。
唐周笑了笑。
不然呢？
他把木匣子盖好，拍了拍手。
又多了一块地盘……心情好多了！
甄宓看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泼了一盆冷水。
你是要统一天下呢，还是要地盘？
唐周认真地看着她，回答得很干脆。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都要。
接下来的日子，唐周开始为北伐做准备。
粮草、兵力、战船、兵器，每一样都要提前安排好，新军制下的各营将士已经操练了几个月，士气正旺，军中的年轻将领们听说要北伐，个个摩拳擦掌。
韩当是最积极的一个。
他跑到太傅府来，一进门就问。
太傅，听说要打徐州？
谁告诉你的？
唐周反问。
全军营都知道了。
唐周无语了片刻，看来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
是有这个计划。
韩当当场眼睛一亮。
打前锋的事，太傅考虑一下末将。
这...老将军你年纪不小了。唐周苦笑说。
年纪大怎么了？末将还能打！！
韩当一拍胸脯。
唐周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摇头。
这个..到时候再说。
韩当走了之后，唐周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
他拿出地图，摊开在案面上，视线在地图上扫过，合肥、寿春、彭城、下邳。
合肥和寿春，这些年又落回了魏军手里。
寿春是当年司马懿趁虚夺回去的。
合肥后来也丢了，那几年二宫之争闹得凶，太子和鲁王两党相攻，朝中人人自危，谁还顾得上江北的防务。
且偏偏又赶上淮上闹疫病，守军病倒了小一半，粮饷也接济不上，魏军趁虚压过来，守将苦守了一阵，援兵始终没到，城就丢了。
唐周那阵分身乏术，这次北伐，头一件事就是把两座城收回来。
徐州的轮廓在他眼前展开。
那座城，他等了很久了。
那是连通南北的咽喉，是通往中原的大门，拿下徐州，东吴的版图就能突破长江天险，真正踏入中原大地。
唐周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徐州位置停住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快了。
当晚，小乔端着一碗汤走进书房，看到他还趴在地图前面。
还在看呢？
小乔把汤放在案上，站在他身后，看着案上的地图，她不懂军事，但她看得出唐周眼中的热切。
是不是要打仗了？
小乔问。
唐周应了一声。
这次去哪里打？
徐州。
远吗？
小乔又问。
那……
她停了停，小声试探问。
能不能不去？
唐周把头一偏，看着她，小乔脸上没什么，但她的眼圈红了。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场仗，我必须去打。
小乔垂下头，没有再说劝阻的话，她知道拦不住他，从跟他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会被任何事情拦住。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小乔把头一抬，看着他的眼睛。
平安回来。
来年，诸葛亮率蜀军出祁山，发动第五次北伐。
东吴这边也依着盟约动了兵，本要跟西边一同发力，东西夹击，让曹魏首尾不能相顾。
可惜偏偏赶上江淮的雨季。
一连下了二十多天，淮水、泗水一齐暴涨，浮桥冲断，粮车陷在泥里，走一步退半步。
大军被雨困在半道，进不得退不得。
西边的诸葛亮，等不来东吴的策应，陈仓城高壕又深，郭淮早有准备，最终蜀军攻了半个月，连城墙都没摸到。
蜀道运粮本就艰难，又赶上这场大水，一下子栈道塌了十几处，粮队走了两个月，送到前线的还不够路上损耗的。
诸葛亮在帐外站了半宿，望着被风吹散的炊烟，长叹了几口气，终究下令退兵。
第五次北伐，就这么被粮草熬干了。
军报传到军中，唐周把那战报详细看了一遍，一个字没说。
他知道诸葛亮的时代快结束了，而他的时代，正要接棒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