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在太傅府外站了片刻。
早晨天气里还带着凉意，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走动的声音，他整理衣襟，迈步走进了大门。
昨天唐周答应配合北伐，但说有额外的条件。
今天他就要知道那个条件是什么了。
姜维心中有些不安，他和唐周只相处了半天，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不简单。
唐周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但那笑意后面藏着一层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和他打交道，比和蜀中那些老臣打交道还费心思。
他走进大堂，唐周已经坐在那里了。
案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茶香在空气中散开。
姜维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唐周也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给他倒了一盏茶，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
姜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甘醇，回味绵长，但他此刻的心思不在茶上。
他放下茶杯，直视着唐周。
太傅，维斗胆一问，太傅此前所说的条件是什么？
唐周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欣赏着茶叶在水中舒展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才仰起脸来。
其实..我的条件不复杂。
他把茶杯放下来，发出一声轻响。
只有一个。
姜维的呼吸停了停，他感觉到唐周接下来的话不会太轻。
唐周看着他缓缓说道。
蜀汉只要让出三峡，巫县、秭归，连城带兵撤出去，我就出兵，全力配合丞相北伐。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茶壶烧水声。
听到这条件姜维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唐周能看到他眉间动了动。
三峡。
吴蜀两家谁也忘不掉这里。
当年刘备的大军就是从巫县顺流而下，一口气推到夷陵，火烧连营的仗就是在那片山里打的。
蜀汉握着三峡一天，就等于握着一把随时能捅向东吴的刀。
姜维手在空中停了停，然后开了口，他的声音不算平稳。
太傅.......这.......这三峡乃益州门户，若尽数让出，蜀汉以后如何自守？而且....
唐周没有急着反驳，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在等姜维把话说完。
姜维继续说道。
蜀汉立国艰难，能偏安一隅全靠三峡天险，若失了三峡，益州便暴露在东吴兵锋之下，丞相苦心经营多年，才让蜀汉有了喘息之机，当年先帝率军东征，就是从三峡出的兵，若非……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住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两个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若非夷陵那场败仗，荆州全境早就拿回来了。
唐周没有接这个茬，他放下茶杯缓缓道。
伯约........我问你一个问题。
姜维看着他。
你说蜀汉靠三峡屏障偏安一隅，那我问你，曹魏真的怕你们守住三峡吗？
姜维听后一愣。
曹魏怕的是诸葛亮。
唐周盯着他解释说。
没有三峡，你们还有益州，还有汉中，没有诸葛亮，你们什么都没有，你们丞相在，蜀汉才在，丞相不在了，你告诉我，你们能守多久？
这句话直接扎穿了姜维的心理防线。
他本来想说句蜀汉人才济济，不过在嘴边转了个圈，还是没说出口。
因为他听得出来，唐周现在说的是实话。
诸葛亮的健康才是蜀汉最大的命门。
唐周的语气慢慢缓了下来。
所以，你回去告诉丞相，我不是在趁火打劫，我是给他一个选择，用三峡换东吴全力北伐的机会，这笔账他应该算得清楚。
姜维本能地想反驳，但唐周的话说得太有道理，蜀汉的兵力有限，每次北伐都得留一支兵守着三峡口，防着东线，兵力更加捉襟见肘。
但他不能当着唐周的面承认这一点。
姜维隔了一会儿，换了一个角度。
太傅，三峡之事，维不敢擅作主张，维只是奉丞相之命前来传话，没有权决定三峡归属。
我知道。
唐周的语气很轻松。
所以我让你回去禀报，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他听了自然会明白。
姜维抬起脸，看着唐周。
太傅的意思是，若丞相不答应，太傅便不出兵？
唐周笑了笑。
你回去告诉丞相，这是我的诚意，我唐周要的东西从不藏着掖着，我要三峡才明明白白地说，丞相若能答应，我东吴的兵马即刻北上，丞相若不能答应……
他停了停语气一变。
那下次他派人来，就不只是谈条件这么简单了。
姜维的心沉了沉。
这句话的潜台词他听懂了。
唐周这是在谈交易，交易谈不拢，那东吴不仅不会配合，甚至可能翻脸。
姜维站起来，朝唐周行了一礼。
太傅的话，维一定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丞相。
唐周点了点头。
好，那我就在建业等你们的消息。
姜维当天就要启程返回蜀中。
唐周没有挽留，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留再多时间也不会改变什么。
他把送行的礼数和陆抗一一交代完，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甄宓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到他身边。
人走了？
走了。
她伸手把唐周肩上一片沾着的树叶拈下来，随手丢在地上。
陆抗送姜维出门的时候，我听了两句。
你听见什么了？
他说你把价码抬得虚高，说你根本不想谈成。
他说得没错。
唐周转身往院子里走。
价码抬虚，他回蜀中才有交代，诸葛亮才愿意拿出诚意还这个人情......我要的是他点这个头。
甄宓跟在他后面。
你这套路一套接一套，怪不得姜维一脸凝重，对了，你说的条件是什么？
让他们让出三峡。
甄宓挑了挑眉。
整个三峡？
从巫县到夷陵，整段。
呃，你这也太狠了。
唐周笑了笑，没有反驳，边说边往院子里走。
刘备当年就是从三峡下来的，火烧连营的仗打了几个月，差点把荆州掀了，那道口子握在别人手里一天，我上游就一天睡不安稳，诸葛亮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我的意思。
甄宓跟在他后面。
如果他不同意呢？
他会同意的。
你这么肯定？
他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来，案上摊着一张荆州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各个郡县的位置，他的眼神落在巫县到夷陵那一段江面上。
诸葛亮这辈子最在乎的是北伐。
只要能让他北伐，什么都可以谈。
唐周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开的这个价码，诸葛亮不会听不懂。
不过他也知道，诸葛亮不可能一下子就答应，毕竟三峡是益州的东大门，交出去就等于把大门拆了一半，就算诸葛亮愿意，蜀汉朝堂上的蒋琬、费祎那些人也不会轻易点头。
但唐周不急，东吴短期内暂时无忧，内稳外安。
几天后，消息传到了唐周耳中。
天地会的密报从蜀中送了回来。
诸葛亮收到姜维的禀报后，他召集了蒋琬、费祎等人商议，但一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唐周看完密报，把木牍放在烛火上烧掉了。
甄宓在旁边看着，问了一句。
那边怎么说？
还在犹豫。
那怎么办？
唐周道一个字：
甄宓没有再问。
唐周靠在凭几上，伸手把案上的荆州地图够了过来，看着地图久久不语，他明白。
诸葛亮不会让他等太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