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司马懿从洛阳出发时,带了一万亲兵先行。
十五万大军的调令已经发出,但各路人马分布在不同的驻地,需要时间集结,他让副将先率五万骑兵南下,在彭城以北驻守,自己带着一万人先一步赶到彭城,查看城防。
一路上他只是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副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太傅,唐周这次来势汹汹,我们……
司马懿睁开眼睛。
来势汹汹又如何?
副将一愣。
司马懿没有多解释,重新闭上眼睛。
到彭城再说。
抵达彭城之后,司马懿没有休息,直接登上了城墙。
他站在城头,把南边的地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开口问旁边的人。
唐周离彭城还有多远?
报太傅,东吴前锋已到淮河以北,距离彭城不到两百里。
哦?多久能到?
以他们的行军速度,大约五天。
司马懿点点头。
他走下城墙,回到临时设下的军帐中,在案前坐下来。
案上摊着一张地图。
他看了很久。
副将站在一旁,不敢出声,他知道司马懿在思考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司马懿终于开口了。
传我将令。
副将立刻上前,提笔等着。
着五千骑兵移驻彭城以北三十里,日夜巡逻,遇上东吴前锋,只许袭扰,不许硬拼。
副将记下,等下一条。
再令四门紧闭,城外百姓尽数迁入城中,房屋拆尽,庄稼割尽,一口水井都别给唐周留下。
他想了想又补充。
兖州的后备兵马按兵不动,留在原地待命。
副将一一记下,然后问了一句。
太傅,三道防线,是否太保守了?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
保守?
末将的意思是,我军人多,东吴军人少,不如正面决战……
正面决战?司马懿语气一冷。
副将听出了凉意。
唐周这个人是在战场混出来的,在赤壁跟着周瑜打过火烧曹营,在夷陵打过火烧连营,刚刚在合肥和寿春打过断水攻城,你告诉我,哪一场仗是他靠人多打赢的?
副将说不出话。
他靠的是脑子。
司马懿把地图卷起,放到一边。
对付这种人,不能用常规打法,我守他攻,耗他的粮草,等他粮尽退兵的时候再追击,这才是上策。
副将低下头。
末将明白了。
司马懿没有再看他,而是把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军中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回太傅,彭城仓中的存粮足够五万大军食用三个月,兖州方向的粮道也畅通,后面的补给会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三个月。
司马懿捋了捋须。
够了。
副将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
太傅,如果唐周不攻也不退,就在城外耗着,怎么办?
他不会。
司马懿的语气很肯定。
他的粮草最多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他必须做出选择,要么攻城,要么撤退,攻城他打不下来,撤退我追上去打,怎么选都是输。
那如果他分兵去打别的地方呢?
司马懿的眼睛眯了眯。
分兵?
他的视线在地图上来回扫了几遍,最终停留在下邳的位置上。
你说得对,他有可能分兵去打下邳。
副将一惊。
那末将立刻加派人手去守下邳……
不用。
司马懿抬手制止了他。
下邳守军虽然不多,但城防坚固,短时间内打不下来,唐周分兵去打,兵力分散,正好给我们机会。
副将恍然大悟。
还是太傅思虑周全。
此时,唐周正在吃晚饭,一碗粥加咸菜,外加两块干饼,前线的伙食不比太傅府,但他吃得挺香。
密报到了。
传令兵把探子的密报呈上来。
唐周放下筷子,打开密报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旁边坐着的韩当看到他的表情,好奇问了一句。
太傅笑什么?
司马懿来了。
来就来呗,又不是没见过。
你不懂。
唐周把密报收起,放在案上。
一般人守城,第一件事是加固城防,囤积粮草,但司马懿做的第一件事是,坚壁清野,把城外所有能用的东西全部收走。
韩当半晌没动。
这,也不奇怪吧?
不奇怪,但他还做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把五千骑兵放在彭城以北三十里处,日夜巡逻,不许我军靠近,他这是要把我困在城外。
韩当想了想,脸色变了一下。
他的意思是……
他想有招学招,耗死我。
唐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他不跟我打,他就在城里待着,等我粮尽退兵,我退兵的时候,他再派骑兵追击。
帐中静了下来。
韩当啐了一口。
这家伙打法也太阴了。
阴是阴,但管用啊。
唐周放下碗,擦了擦唇角。
不过没关系。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的一角。
司马懿来了正好,我也等了他很久了。
当天夜里,唐周没有睡觉。
他坐在案前,把徐州的地图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司马懿的三道防线把彭城锁得严严实实,硬攻,损失太大,围城,粮草不够,撤退,正中下怀。
他需要一把钥匙。
唐周的视线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个地名上。
下邳。
下邳在彭城的东南方向,是徐州南部的屏障,打下下邳,等于砍掉了彭城的一条腿,到时候就算司马懿有三道防线,也守不住。
仲达,我等你很久了。
他仰起脸,朝帐外喊了一声。
让陆抗来见我。
传令兵跑出去了。
片刻之后,陆抗掀帘走了进来。
太傅,有何吩咐?
唐周,看着这个年轻人。
你的任务要变一下。
陆抗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下文。
原来让你带兵去打的下邳,暂时不去。
那末将的任务是……
先等。
等多久?
等到司马懿以为我不会去打下邳的时候。
陆抗过了一盏茶工夫,然后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了。
哦?你明白什么了?
陆抗抬头看着唐周,眼神沉稳。
太傅要在彭城正面吸引司马懿的注意,让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彭城,等他的注意力集中到这边之后,末将再从水路绕过彭城,直取下邳。
唐周看着他,笑了笑。
不错,你比你父亲年轻的时候还聪明。
家父说过,打仗和下棋是一个道理,让对方看到你想让他看到的,才是高手。
你父亲说得对。
唐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一件。
太傅请说。
你走水路的时候,把旗全换成民船的样式,江面上跑着的全是运粮的船,不可能全禁,多到魏军斥候数不过来。
陆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末将明白了。
去吧,做好准备,等我的信号。
五天后,东吴大军抵达彭城以南二十里处,安营扎寨。
唐周没有急着攻城,他让士兵在城外挖壕沟、扎营寨,摆出了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
司马懿站在城头,看着远处东吴军营中升起的炊烟,面色平静。
副将站在他身后。
太傅,唐周好像不打算攻城。
他会攻的,但不是现在。司马懿一脸淡定。
那他在等什么?
他伸手在城垛上抹了一把,眉头微皱了一下。
他感觉到唐周在筹划什么。
但他一时间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