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田令和科举制的推行,如同两块巨大的石头直接砸进了平静水面。
建业城的百姓们欢天喜地,那些流落街头的流民终于分到了土地,虽然只是薄田几亩,但好歹是自己的了。
有人捧着地契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逃难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
寒门子弟们奔走相告,有人连夜翻出了蒙尘的书简,在烛火下一遍一遍地读,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考试。
但世家大族那边,却像被踩住了尾巴。
顾、陆、朱、张四大世家,联手行动了。
顾家首先发难,他们以年关账目未清为由,断绝了与朝廷的商贸往来。
城中几家最大的粮铺和布庄忽然关了门,门上贴了张盘点库存的木牍,实际上是在给朝廷脸色看,还有些店铺的伙计们站在门口,拦着前来买米的百姓,说今日不卖。
百姓们一时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陆家紧随其后,他们名下的粮仓也开始只进不出,仓库的大门紧闭,运粮的车辆停在院子里落灰。
城中的粮价一天之内涨了三成。
前天一斗米只要三十文,今天就要四十文了。
百姓们怨声载道,有人开始排队抢购。
另一边的朱家更狠,他们暗中煽动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闹事,派人在街头散布谣言,说均田令不过是官府的骗局,等百姓把荒地开垦出来,官府就会收回去,还说以前也搞过这种东西,哪一次是真的。
几个穿着破旧衣裳的人站在菜市场门口,大声议论着均田令不靠谱之类的话,一边说一边观察周围人的反应,这种谣言传得很快,一些刚分到土地的流民开始动摇,有人甚至不敢去领地契。
张家则负责在朝堂上发难。
张承串联了十几位大臣,以天象有异、宜暂缓新政为由,要求孙和暂停改革,他在奏章中写道,因近日太白星现于东南,主刀兵之象,宜静不宜动,这家伙的文采极好,一篇奏章写得滴水不漏,引经据典,看起来句句在理。
四管齐下。
建业城内直接物价飞涨,人心惶惶。
粮铺前排起了长队,有人半夜就来占位置,天没亮队伍已经拐了几个弯。
布庄关门了,油盐铺子也涨价了。
一个老妇人在粮铺门口哭喊。
“一斗米四十文,这是要逼死人啊!!!”
她旁边站着的年轻人咬着牙,把自己口袋里的铜板数了又数,最后只买了三天的口粮。
消息传到太傅,唐周正在和鲁肃议事,鲁肃在一边听完禀报,脸色沉了下来。
顾家断了商贸,陆家囤积粮食,朱家散布谣言,张家在朝堂上施压,四家联手,这是要逼你就范。
唐周没急着回答,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
子敬,你说这些世族最怕什么?
鲁肃想了想。
怕失去现有的东西,田地,官位,财富。
对,他们怕失去,所以他们才会拼了命地保住现在的一切,但他们忘了一件事,他们现在拥有的东西,是谁给的?
鲁肃半晌没动。
是朝廷给的,没了朝廷,田产是一场空,官位是个笑话,财富也不过是别人眼里的肥肉,我只需要提醒他们这一点就够了。
他放下茶杯。
唐周坐在书房里,看着天地会送来的情报。
甄宓坐在他对面,手中端着茶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还笑得出来?
唐周放下情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呵呵,这些世族,以为自己能掐住东吴的命脉。
甄宓挑了挑眉。
难道不能?
唐周放下茶杯,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殊不知,他们的命脉在我手里。
甄宓想了想过了半晌。
你是说,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唐周点了点头。
天地会这些年收集的情报,足以让每一个世家大族都抬不起头来,那些案册就锁在他书案下方的暗格里,厚厚好几堆。
其中顾家私吞军粮,账本在天地会的密档里放着,哪一年、哪批、经了谁的手,记得明明白白。
陆家侵占民田,地契清单已经整理好了,涉及十几个县、上千亩良田。
朱家与曹魏暗中通信,信使的行踪记录一清二楚,哪一天、从哪个城门出去的、见了什么人,都有记录。
张家在朝中结党营私,每次秘密会面的时间和地点都有记录,参与人员的名单也在上面。
这些世家在东吴扎根了几十年,比孙家的历史还长,他们以为自己根深蒂固、不可动摇,但再大的树,也怕被人从根部砍一刀,而唐周手里,正好握着那把刀。
这些把柄,他以前一直没有拿出来用,是因为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现在,时机到了。
帮我找人查三样东西,顾家的粮仓分布,朱家的往来书信,陆家侵占民田的地契清单。
甄宓放下茶杯,站起身。
嗯,交给我。
她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顿。
对了,你刚才那句命脉在我手里,很霸气,说得还不错。
然后她走了。
唐周坐在原地,笑了笑,能得到甄宓的夸奖,比打赢一场仗还难。
他重新拿起天地会送来的近期情报,在灯下慢慢翻看。
顾家在城外的粮仓分布图,朱家与北方往来的信使名单,陆家侵占民田的具体位置。
每一条都基本搞得清楚楚。
天地会的细作们这些年的功夫没有白费,貂禅手下那些女谍伪装成商贩、仆妇、乞丐,在各家府邸周围蹲守了成百上千个日夜,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发生过的事,都被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他看到第三份案册的时候,手指停在了其中一枚竹简上,那是关于顾家与北方往来的记录。
一年前,顾家的管家曾经在夜里偷偷出城,在城外的一间废弃的磨坊里会见过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天地会的人跟踪了那个人三天,发现他最终消失在通往北方的官道上,那份记录后面附了一张画像,画中人的面孔模糊不清,但身形和步态被详细描述了出来。
唐周把那份案册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他叫来天地会的细作。
三天之内,把顾家和朱家所有的粮仓位置查清楚,具体到每一处仓库的存粮数量、看守人数和换岗时间。
细作领命而去。
唐周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世族们以为他们在掐他的脖子,但他们不知道,他手里已经握住了他们的命脉,等他把所有的底牌都摸清楚,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他关掉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不知道不觉地已经三更天了。
他站起来,踱到阶前,负手站定。
夜风带着凉意。
远处的建业城沉在夜色里,那些世族就住在这座城中,他们以为自己是这座城的主人,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