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上烧遗诏的事,建业城传了三天,越传越走样。
有人说唐周把遗诏举过头顶当着百官的面烧的,还有人说年轻的皇帝当场红了眼,当着满殿的人给他鞠了一躬,传闲话的人没一个在殿上,可每一个都说得活灵活现。
唐周听了一耳朵,也没法辩,事情本来就是他干的。
第三天他入宫议事,从宫里出来时,外边的日头已经偏西。
跟在他身后的是陆抗。
陆抗是陆逊的儿子,二十多岁,当年唐周亲口向孙权举荐的那批年轻人里就有他,前些日子淮南大战,他在韩当帐下听用,追斩王凌那夜也在阵上,仗一打完就调进了太傅府。
他平时话不多,记性好,唐周批公文的时候他在旁边站半天,问什么都答得上来。
两人下了玉阶,陆抗落后半步,低声问:太傅,那天跪下去的百官,心里是真服了?
服不服在嘴上不算数,往后看他们的差事办得怎么样,那才是真的。
陆抗又问:那道遗诏,当真是先帝自己要写的?
唐周脚步没停:字是先帝亲笔,老臣们当场验过,这个假不了,可先帝病得最重那阵,谁天天守在榻前递话,谁把本太傅的名头一遍一遍往他耳朵里灌,这才是病根,天地会已经在查了。
陆抗没再追问,他进府时间不长,却已经摸准了唐周的脾气,有些话问到差不多了就该停。
出了宫门,两人登车回府。
当天下午,唐周把鲁肃叫来书房,地图铺开,手指从江陵一直划到濡须口。
即日起,防魏。
鲁肃把茶盏搁下:司马懿十五万人马刚被打退,王凌刚死,魏军胆寒,他们短时间还敢再来?
唐周在江防要冲上一处一处点过去:不敢来不等于不会来,西线有诸葛亮压着,司马懿目前暂时抽不出手,此前又折了王凌,魏国两三年内缓不过气,可这两三年也不是叫我们歇着的,江陵、武昌、濡须口,各加两千人,武昌屯的五千石粮往前线移,水军换防的老规矩也要重订,如今各营各管一段,真打起来互相推诿。
鲁肃一条一条记下来:太傅,万一魏国没等三年就动手呢?
唐周直起身:那就看洛阳自己什么时候先乱,当年曹丕篡汉,只坐了七年江山,一场急病死在嘉福殿,曹叡灵前继位,他爹给他留了四个辅政的,曹真、曹休前几年都病死了,陈群老得不管事,就剩一个司马懿,如今曹爽仗着自己是曹真的儿子、宗室里的新贵,在朝堂上连着驳回司马懿的奏请,一个掌着兵权,一个抱着皇亲的牌子,曹叡的身子骨又一年不如一年,这两家早晚要撕破脸,他闹他的,我们办我们的差。
鲁肃点头:天地会的钉子照旧?
照旧,洛阳要来一个人,一路盯到底。
两人继续聊了一些细节才送走鲁肃。
天色已经擦黑,太傅府正厅里摆了三桌酒,没有外客,请来的全是军中的老人。
韩当老将军坐了主桌的头位,丁奉、陈武、潘璋几个刚从外任赶回来,盔甲都没换利索,陆抗那边带着淮南一战新提拔起来的几个都尉、军司马坐了偏桌,一屋子挤得满满的,这顿酒名义上是庆功,可真坐下了,在座心里都知道朝中刚出了天大的事,起初没人敢先提。
唐周端着酒碗站起来,先走到厅门口,把碗里的酒往地上洒了一道。
头一碗,祭公瑾。
厅里哗啦一片椅子响,众人都站起来,把酒洒了。
唐周转回身,这才开口:你们这两天在城里估计听了一肚子传言,今天我亲口说给你们,先帝驾崩之前留过一道密诏,上头就一句话,若唐周有不臣之心,可诛之。
一屋子人全僵住了。
韩当手里的酒碗重重顿在案上,酒水溅出来一片:唉!先帝是病糊涂了!太傅是什么人,合肥城下没有太傅,我们这些人骨头都得让司马懿拿去挂城门,要不就是用来敲鼓!
唐周抬手往下压了压:诏我确实在大殿上烧了,烧了,就是没有了,今天提它,不是叫你们替我抱不平。
陈武端着碗站起来,这个在山越窝了几年的黑脸汉子嗓门发闷:太傅,末将说句不该说的,在山越那些年,末将没一天不在等调令,就等着太傅哪天要用兵,身边得有人。
潘璋跟着起身:我在零陵也一样,调令一到,印信当天就交了,时刻想着回太傅身边效力。
韩当干脆离了案,走到厅中央,一手按在刀柄上,嗓门轰轰的,震得房梁都像在响:赤壁那年,老子头一回见太傅,当着满帐人的面问过一句话,一个黄巾余孽能议出什么名堂,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这些年赤壁、夷陵、合肥、寿春,一仗一仗打下来,老子看明白了,东吴这杆旗,是太傅一刀一枪扛着的。
他转过身,对着满堂军校环指了一圈:往后谁再敢拿这种诏、这种话算计太傅,先问过我韩当手里这把刀答不答应!
末将丁奉,愿随太傅!
末将陈武,愿随太傅!
末将潘璋,愿随太傅!
丁奉三人先后按刀出列,陆抗跟着起身,偏桌那十几个年轻军官齐刷刷站了一片,手全按在刀柄上,几十条汉子的声音撞在房梁上。
愿随太傅!
就在这时,系统面板在唐周眼前亮了起来,金色边框光芒流转。
【忠诚度100部下:48人,淮南一战新附3人,距50人尚差2人。】
【天命第四阶段进度:80%。】
【十美图鉴完成度:50%。】
【获得建国基石·第四块:相权,辅政监国,东吴政令自太傅府出。】
面板最后浮出一行字。
【提醒宿主,锦帛烧得掉,人心里的刺烧不掉,今日示忠者,来日或有反噬者,宿主好自为之。】
唐周扫了一眼,把面板关了,抬手让满堂的人都坐下。
他端着碗站回厅中央:都把刀收了,这话我只说一遍,今晚这碗酒,喝的是上阵的生死交情,并不是拉帮结派,往后谁要敢打着我唐周的名头在地方上抢田占地、欺压百姓,不用旁人开口,我先砍了他祭旗,你们跟我,是去打仗、替东吴守土的,并非要去当谁家的私兵。
厅里安静了下来。
韩当梗着脖子问:那太傅图什么?
唐周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图一个没人敢随便来打东吴的天下,先帝那道诏,错不全在先帝,坐到那个位子上的人,看谁都像反贼,我把诏烧了,是给新君看,也是给天下人看,我唐周要的东西,在江对面,在更北边。
他把空碗往案上一放。
都把劲养足了,明春有大仗。
众人轰然应下,这一顿酒喝到半夜才散。
送走最后一批人,唐周没歇,回书房连夜拟命令。
一道给江陵陆抗,城里现有三千人不够,再拨一千,去年屯在武昌的五千石粮调过去,四月初之前必须入仓。
另一道道给濡须口交丁奉,带本部一千人上任,江口那座坞堡的旧木拆了重钉,坞里的战船年前十艘下水。
第三道是给中都尉在建业城里挑三百个识字的人,分派各营专管换防简册,那些底层的兵不知道自己往哪儿调,真打起来就乱套了。
三道命令封好,叫亲兵天亮前发出,限三日回话。
刚搁下笔,亲兵又进来了,双手捧着一封火漆急信,汉中来的。
打开后是诸葛亮的亲笔信,内容不多,就说一件事:来年开春,蜀军第五次出祁山,请东吴信守当年之约,东线出兵,东西夹击。
唐周把信凑到灯前又看了一遍,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大地图前,目光从合肥往北推,最后落在两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