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建业城的钟声响了。
节奏和平时不一样,三短一长,连敲了九遍。
丧钟。
这是东吴开国以来定下的规矩,只有皇帝驾崩才会用这个节奏。
街上的行人停住脚,朝皇宫方向望过去。
东吴的奠基人,孙权,驾崩了。
唐周正在书房里批公文,也听到一阵阵传过来的钟声。
他连忙放下笔,站起身,面朝皇宫的方向,跪了下来。
不用问钟声已经说明了答案,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
想起第一次被孙权密召去建业,他还在周瑜帐下做小兵,孙权在讨虏将军府的书房里上下打量他。
赤壁之战后的庆功宴,孙权端着耳杯对他说东吴有你,是孤的福气。
曾经大胜后孙权亲自出城迎接,满城欢呼,他骑着白马走在最前面。
后来那些冷下去的目光、日渐稀少的对话、一天深过一天的猜忌。
还有那个深夜,孙权躺在龙床上,面色蜡黄,用最后的力气问他那些个问题。
所有的画面最终定格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那天答得到底对不对,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他知道,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会问他那个问题了。
过了许久,他听到马车声音,站起身,走出书房,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
府门外已经停了一辆马车,车夫是天地会的人,见了他就跪下。
太傅,宫里刚才来人了,急讯.....请您即刻入宫。
唐周点了点上了马车。
马车驶过街道,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上已经戒严了,每隔百步就有一队士兵巡逻,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路过朱雀桥的时候,他看见桥头的告示栏前围了一群人,有官吏在贴新告示。
唐周知道,那是新帝登基的诏书,大赦天下、减免赋税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江东。
听到钟声后,沿街的店铺全部关了门,百姓们待在家中,没有人敢在街上逗留。
整座城压着一层肃穆而紧张的气氛,新老交替的时期,总是最敏感的。
孙和在大殿中正式继位,接受了文武百官的朝拜。
他穿着新做的龙袍,坐在那张还带着孙权余温的御座上,表情庄重,强撑着没有落泪。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嘶哑和抖颤,做为年轻人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有些许紧张。
朕年幼,才疏学浅,不敢妄自承继大统,但先帝遗命在身,朕不敢推辞。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满殿的文武大臣。
那些老臣们低着头,有的在偷偷打量他,也有的在偷偷打量站在队列前方的唐周。
从今日起,太傅唐周为辅政大臣,总揽朝政,文武百官皆听其号令。
这句话一出,大殿中安静了不少。
不过没人出声反对。
孙权的正式遗诏中确实写着让唐周辅政,就算有人心里不服,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唐周出列跪地。
他的动作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臣,定不负先帝所托,定不负陛下所望。
他叩首,没有起身,仰起脸,看着御座上那个年轻的君主....孙和。
孙和此时也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唐周垂下头,起身后退回了队列中。
辅政的第一天,唐周就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孙权的丧事需要他主持。
国丧期间的礼仪规格、各地藩王和使节的接待日程,每一样都需要他点头确认。
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抓住把柄,说他不敬先帝,所以他马虎不得。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政令也需要他起草。
大赦天下、减免赋税、还要安抚百姓,这些都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发出去,稳住人心。
诏书的措辞改了三次,既要体现出新帝的仁厚,又不能显得软弱可欺。
军务那边也不能落下。
曹魏那边应该已经得到了孙权驾崩的消息,据天地会的密报,曹魏朝堂上已经开始讨论趁机伐吴的议题,主战派的声音占了上风。
边境上也有小股魏军在频繁试探,他们在等,等东吴内部因为权力交接而出现混乱。
天地会的密报里写得很清楚,曹魏主战派领头的是征东将军满宠。
他上个月刚向曹叡上了一道折子,说孙权死,江东必乱,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曹叡还没批,但满宠已经在合肥囤了三万兵马,说是,谁都知道那是冲着东吴来的。
唐周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文书,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手中的笔几乎没有停过。
手腕已经开始发酸,手指因为握笔太久而有些僵硬,但他不能停下来。
鲁肃坐在他对面,面前也堆着一堆文书,帮他分担了一部分。
甄宓在隔壁的房间里整理奏章摘要,字迹写得又快又整齐,帮了大忙。
鲁肃抬起脸,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太傅,你这样撑不住的,你已经连续两天没合眼了。
唐周头也不抬。
撑不住也得撑,曹魏那边随时可能打过来,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把朝堂稳住。
鲁肃摇了摇头。
不过,他知道唐周说得对,但他也知道,唐周的压力不仅仅是来自公务朝政,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孙权死后少部分旧臣们对新帝和辅政大臣之间的关系心存疑虑。
有不少人暗中串联,试图限制唐周的权力。
虽然他们不敢公开跳出来,但那些小动作,今天在朝会上提出一个刁难的问题,明天在背后散布一句流言,鲁肃都一一看在眼里。
昨天朝会上,步骘问唐周。
太傅,先帝丧仪的规格,如何定如何办??
这话听着正常,但步骘的语气里带着些试探,他想看唐周怎么回答。
答高了可以说唐周僭越,答低了也可以说唐周不敬先帝。
唐周当时只回了一句。
按先帝遗诏办。
步骘就没再问了。
但鲁肃知道,这些人不会就此罢休。
他放下笔,看了唐周一眼。
太傅,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不安分的人?
唐周终于把头一抬,眼中布满血丝。
不急,现在不是处理他们的时候。
他顿了顿。
新朝未稳,且外敌当前,不宜内乱。
鲁肃没再问。
他知道唐周的意思,外敌当前,内部必须先稳住,那些旧臣的小动作暂时不能动,动了就大乱,到时曹魏就有可乘之机。
唐周低下头,继续批文书。
现在不是时候。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曹魏的威胁过去,再慢慢收拾那些不安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