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那天深夜。
唐周离开之后,孙权并没有睡。
他躺在龙床上,睁着眼。
床头点着一盏小灯,灯光昭在他蜡黄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血色。
他在等一个人。
这个人,他挑了大半个月。
半个时辰前,他让陈喜把今夜当值的宫人换了个遍,换上几个不会多嘴的老宫人,殿外的守卫也只留了两个自己人。
过了不久,陈喜领着一个穿深色衣袍的人进来。
那人低着头,是孙和的心腹赵谦,朝中不起眼,平时少在人前露面。
赵谦跪在床前。
陛下。
孙权侧过脸,看向他,看了好一会儿,认出来的人没错。
知道……朕为什么……挑你?
赵谦伏低身子:臣不知。
你官小……不惹眼。你是和儿的人……跟唐周……没交集...他查不到……你头上。
朕叫你带的东西,带来了吗?
赵谦从怀中取出一卷特制的锦帛,双手呈上,锦帛是空白的,还没写一个字。
陈喜扶孙权坐起来,就这一个动作,孙权喘了好一会儿。
他接过那卷锦帛,铺在面前的被子上,又从陈喜手里接过笔。
笔杆很轻,他的手却在发抖。
他知道接下来要写什么。
他闭上眼睛定了定神,才睁开眼,落笔。
写到一半,笔停了,一滴墨落在锦帛上。
陈喜伸手想扶,孙权摇了摇头,自己把笔蘸了墨,接着写。
锦帛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使了全身的劲。
写到两个字,他的笔顿了顿,没有犹豫直接写完。
若唐周有不臣之心,可诛之。
这行字,他是咬着牙写完的。
他知道唐周是忠臣,可忠臣和权臣之间只隔一念,他见过太多人跨过这一念。
他不敢赌,赌输了,输掉的是整个东吴。
他放下笔,看着那卷锦帛,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两个字上,把墨迹晕开了一些。
怀远,朕不想这么做……但为了东吴的江山,朕不得不留这一手。
孙权还在抽泣。
赵谦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陈喜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
孙权把锦帛卷起,塞进一个锦囊。
这个和给唐周的明黄那个不同,是深褐色的。
他把锦囊递给赵谦,手抖个不断,赵谦连忙双手接住。
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赵谦把锦囊当面密封起来后,小心收进怀里,又叩了一个头,额头重重碰在地板上。
臣遵旨。
孙权喘了口气:朕再说……一遍规矩。这东西……只有一条路……能走到和儿面前,就是唐周……反了,实打实……反了,兵进建业……废立篡位的反。那时候……你把锦囊……交给和儿,让他……召集旧臣,照着办。
赵谦问:除此之外呢?
孙权盯着他:除此之外……它就是……死的。不许交给唐周,不许交给朝臣,也不许……交给和儿自己。他要是……沉不住气……先拿出来,东吴……就散了。听明白……没有?
赵谦伏在地上:臣听明白了,除非唐周反,否则臣到死都不开口。
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赵谦迟疑了一下:臣出宫……若是被盯上了呢?
走西边……小门出宫。三天内……别回府,去城南……你岳父家住着。过了这三日……照常上值。你越像没事人……越没人疑你。
赵谦磕了个头:臣记住了。
孙权缓了缓,又问:和儿……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殿下每日照常读书听讲,没出东宫。
赵谦顿了顿。
东宫的人说,殿下夜里蒙着被子哭过一场,白天照常听讲。
孙权闭上眼,好一会儿才说:忍得住……才像个……当皇帝的样子。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别让他知道。小孩子……藏不住事。
孙权摆了摆手,那只手落回被子上的时候,已经没有几分力气了。
赵谦起身,倒退着退出寝殿。
孙权靠在床头,望着赵谦消失的方向。
赤壁那年,唐周还是他身后一个立了功的年轻军官,他那时就想,这年轻人将来必成大器。
如今真成了大器,大到他要亲手写一道杀他的诏书来制衡他。
陈喜走上前,轻声说了一句。
陛下,太医说您今夜不能再熬了。
孙权没有立刻躺下,他忽然问:这几天……你怀里……那个东西……抱得紧不紧?
陈喜愣了下,压低声:紧,奴才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头两夜隔着窗子看的,是宫里当值的面孔,第三夜起换了生人,奴才认不出路数。
孙权闭上眼:那就对……唐周的人……想看什么,就让他们……看什么。他们越盯着你,越没人……去想别处。
奴才懂了,往后抱得更紧些。
孙权的呼吸又粗重起来:唐周的人……眼睛都粘在你身上,粘得越死……赵谦……越没人看。全天下最危险的东西,就该搁在……所有人都盯着别处的地方。
陈喜跪坐在床边,半天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道:陛下算到这一步,连奴才都算进去了。
你怕了?
陈喜说:奴才不怕,奴才就想问一句,万一唐周真的反了呢?
孙权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这天下……就该换个人……坐了。只要百姓别跟着遭殃,朕这一手……就算没留错。
陈喜的眼泪掉下来了:陛下……
哭什么朕还没死。
去……吧,朕要歇了。
陈喜为他掖好被角,退了出去。
唐周出宫前,宫里的眼线传过话,陛下今夜又单独召了人。
消息很短,没说是谁。
这种时候还能夜里进寝殿的,除了太医,就是陛下自己要见的人。
不过他印象中太医今晚没奉召。
回府之后,他写了几行字头一句是:把陛下近来单独召见过的人,一个一个查,谁从他殿里出来就盯死谁。
想了一下最后加了一句:只盯,不动手。陛下还在,没有批准,谁也不得在这个节骨眼里搞事。
随后,密封塞进竹筒,连夜让亲卫送往天地会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