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陈喜头埋得是越来越低，话题越来敏感，可是他又不能离开。
唐周跪在榻前，仰起脸，正对上孙权那双浑浊的眼睛。
臣此生只为东吴。
这话他进殿之前就想好了。
说臣永远忠于陛下，孙权不信，跟了他的人他反而更防。
只有这一句，落到这具病躯前，孙权挑不出毛病。
孙权没接话，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当真只……为东吴……不为别的？
不图别的。
孙权的目光钉在他脸上。
我儿……年幼……你若真想……掌权……谁也……拦不住。
唐周迎上他的目光。
权，是拿来治国用的。握着权不用来办事，那才叫惦记。
孙权不说话，闭上眼。
过了好一会儿，再睁开时，神色缓了下来。
怀远。
他声音柔和了一些。
你过来些。
唐周向前跪了跪。
朕……信你。
孙权看着他。
不光……是因为你……替东吴……打下的地盘，更因为……你在朕面前……从不……装糊涂。
唐周低下了头。
这话他信一半。
但他君臣一场，孙权走前能说出这话，已经够了。
但朕……还有……一句话……要交代你。孙权缓了一会儿。
朕走后……和儿……年幼，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你一人……独大……难免有人……眼红……迟早……要往你身上……泼脏水……安罪名。
他说完，目光移向角落。
陈喜会意，从怀里捧出一个锦囊，双手举过头顶。
明黄色的，封口系着金线，封泥上盖着孙权的私印。
给太傅。
陈喜把锦囊递到他面前，手抖得不行。
唐周接过来，入手很轻，摸了摸里头应该是一枚木牍。
朕……给你……一道……密旨...日后……若有人……诬你……谋反……你可……凭此旨……自辩。
唐周的手停在锦囊上。
他没拆，看不看都一样，孙权刚才那几句话，已经把意思说透了。这道旨是护他的，也是拴他的。
孙权这一手，到死还在用。
一道免死金牌，同时把他造反的路堵死。
唐周双手捧着锦囊，重重叩下一个头。
臣，谢主隆恩。
孙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
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去，垂在被外的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
陈喜这时才上前，小声提醒：“陛下该歇息了。”
孙权没应整个人睡着了似的。
唐周又跪了一会儿，确认孙权气息平稳，才起身。
腿跪得发麻，他缓了缓，退出寝殿。
到了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帐子垂着，只露出孙权半张脸和那只搭在被外的手。
陈喜正弯腰替他掖被角，见唐周回头，慌慌低下头行了个礼。
唐周没多看他，转身走了。
他本想用鉴定之眼扫陈喜一眼。
孙权和陈喜跟了一辈子，有些事陈喜多半比他知道得多。
可转念一想，扫了又能怎样？真扫出什么，惊了对方的警觉，往后更不好办。
出了宫门，天地会的副使就凑上来，贴在他耳根。
太傅，陛下单独召见您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这么快传出去了？哼，看来最近余党眼线还不少 ....
是，现在有几家府里都点了灯，都在等消息呢。骠骑将军府、御史大夫府，还有张休府上。
张休？
张昭的小儿子，世族里的闲头。
张休最近跟几个老臣走动得勤，还托人往宫里递过话。陛下病重的消息一下来，他府里就没消停过。
盯着就行，暂时不动他。他那点心思，成不了势。
副使顿了顿。
还有北边线报。司马懿最近调兵的动静比往常大，洛阳那边的军队调动，多出三成。
唐周脚步顿了一下。
司马懿，孙权这一病，消息瞒不住他，这老东西是在等时机。
消息可靠性如何？
可靠。我们在洛阳的人亲眼看见他出入大将军府，跟司马师、司马昭爷仨关起门议事，一谈就是半宿。
知道了，让北边的人继续盯着，有新动静立刻报我。
副使应声退下。
唐周上了马车，帘子一放，闭眼靠在车壁上。
这道密旨，明着是护他的护身符，暗里也是给他的一道枷锁。
日后新君继位，谁要再拿二字泼他脏水，他可以把这锦囊拍在案上。
可全朝都知道孙权给了他天大的恩典，他要再动别的心思，就是恩将仇报。
这是他掂量了一路，也算得清的账。
收下，就等于把孙权的托付和这副担子一起背了。
不收，是抗旨，是心虚。
他没得选。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太傅，到府了。
唐周下车，府门口灯笼还亮着，看门的老仆迎上来。
太傅回来啦，夫人还在书房等您。
嗯，知道了。
推门进书房，小乔坐在灯下缝一件朝服的袖口，听见动静抬头，放下针线站起来。
回来了。
宫里怎么样？
唐周走到案边坐下，把锦囊取出来，放在案上：陛下给了我这个。
小乔盯着那个明黄色锦囊：密旨？
嗯。说日后有人诬我谋反，可凭此自辩。
小乔没接话。
陛下这道密旨，明着是护你，暗着是在替太子铺路。有这东西在，全朝都知道你是陛下钦点的辅政大臣，想动你的人得掂量。可同时也给你上了一道箍，让你不能反。
唐周看着她，小乔到底跟着周瑜多年，虽然不怎么理朝堂之事，不过这点弯弯绕，一眼就看透了。
那你怎么打算？小乔问。
接着呗还能怎么着。唐周笑了一下，
你要当心。孙霸虽倒了，和他搅在一起的人还在。你这道密旨要是露了风，眼红你的人只会更多。
唐周倾身，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事。
小乔看了看案上那个锦囊，没再多说，起身走到墙边的小炉子，端回一碗热汤。
留给你的，还温着，喝了再睡。
唐周接过碗喝了一口，一碗汤喝完，他放下碗。
你先睡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小乔应了一声，才轻轻带上门走了。
唐周坐在案前，看着案上那枚明黄色的锦囊，看了一会儿，把锦囊收好，提笔写了几行字，折起来塞进竹筒，叫进一个亲卫。
连夜送到天地会总部，让他们尽快去办。
亲卫接过，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