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朝会,唐周走进大殿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已经列好了队。
看到他进来,脸色与以往明显不同,满殿的人都低头行礼,有几个眼神躲躲闪闪,还有人假装去看手里的笏板。
没人知道昨天孙权的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觉出今天的朝会跟往常不一样。
唐周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没看其它人,只两眼平视前方,一只手垂在袖子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手里正握着一道能改变一切的遗诏。
只要他肯把它举起来,添油加醋一番,全寄和孙弘就得跪着爬出这座大殿,可他也明白,真那么干了,东吴的朝堂就得拿血洗一遍,洗完的地板,也不会比现在更干净。
朝会进行到一半,他出列了。
唐周拱手:陛下,臣有一事。
孙和坐在御座上:太傅请讲。
唐周从怀里取出那个深褐色的锦囊,袋子上没有纹饰,毫不起眼,可满殿的眼睛一下子都盯住了它。
他把锦囊举起来:昨日臣整理先帝遗物,发现了此物。
他没急着往下说,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这是先帝的密诏,上头写得明白,若臣有不臣之心,可诛之。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笏板撞在一起,好几个人同时倒抽冷气。
几个老臣瞪大了眼,年轻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连墙角当值的侍卫都抬了抬眼皮。
全寄脸白得跟木牍一样,拿笏板的手抖个不停,额头上全是冷汗,孙弘低着头,两眼死盯着地板,恨不能找条缝钻进去。
他们都清楚这道遗诏的分量,当年凡是站过鲁王孙霸一边的,唐周只要把这东西举起来,就能名正言顺一个不留。
这些年他们递过的密信、说过的闲话、搞过的小动作,全能翻出来,到时候唐周只消说一句这些人曾想让先帝杀我,他们的脑袋就得搬家。
孙和的脸色也变了:太傅……
唐周没等他说完,转头看向大殿中央那只取暖用的铜火盆,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就在他抬脚要往火盆那边走的时候,队列里有人抢了出来。
是孙弘。
孙弘拱手高举,声音还在发飘,话头却咬得死紧:陛下,臣要参太傅!
满殿的人都是一愣,谁也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人敢出头。
孙和盯着他:你参什么?
先帝密诏,太傅检得已有数日,按制该当场封存,呈陛下御览,太傅却把它私藏在身上,今日突然带上朝会,又不先交陛下过目,当着百官的面取出来,这是挟遗诏压群臣!
孙弘伸手指向唐周,手指还在抖,话却越说越顺。
眼下太傅还要当众烧毁,请陛下明鉴,遗诏真伪、上头到底写了什么,百官谁也没看清,一把火烧成灰,死无对证,焉知不是矫诏作戏,烧一道假诏,换一个忠臣的名声,拿满朝文武当傻子!
这一咬又刁又狠,好几个官员刚缓过来的脸又白了,全寄眼珠转了转,仗着班里人多,也硬着头皮出列。
全寄躬身:孙大人所言有理,不能说什么就是什么,请陛下先验遗诏真伪,再议焚毁!
唐周看都没看全寄,抬手把锦囊里的锦帛整个抽出来,当场抖开,转手让左右两边的人都看个清楚。
诸位老臣都在先帝跟前办过多年差,先帝的字,你们可认得。
离得近的几个老臣凑上前,只见锦帛上的字歪歪斜斜,末笔抖得发颤。
同时也两个字旁边叫泪痕洇开了的墨迹,不过没有影响他们的判断,这正是先帝病重那阵子的笔迹,几人先后退开,冲御座躬身。
几个老臣齐声道:回陛下,确是先帝御笔。
孙大人,真伪辨完了。唐周把锦帛摊回手心,转脸对着御座上的孙和。
陛下若要问臣为何不先呈御览,臣今天当着百官把话说明白,这上头写的是臣的名字,它一进陛下手里,陛下要奉诏,就得杀臣,陛下不奉诏,就得背一辈子违抗父命的名声,先帝驾崩前把刀把塞进陛下手里,刀刃架在臣脖子上,这种东西,臣不能让陛下接。
孙和身子往前倾着,两手按着御座扶手,嘴唇动了两下,硬生生没挤出一个字。
唐周这才低下头,看着旁边的孙弘。
孙大人方才拦着不让烧,是怕矫诏没人认,还是怕这诏真烧了,往后没人杀你?
孙弘脸上才强撑出来的胆气当场散了个干净,整个人趴伏下去。
当年攀附鲁王的是你,这些年替人串联传话的也是你,旧账有多少笔,你自己心里有数。
唐周垂眼看着他慢慢道:今天这道遗诏要烧,是准备旧账也跟着一起烧,你要是不领这个情,只管接着往上撞。
孙弘把额头贴在金砖上,一个字都不敢接。
唐周不再理他,几步走到火盆边,在满殿目光的注视下,把手里的锦帛送到火苗上方,松开了手指。
锦帛落进火盆,一下被火裹住,嗤嗤地响,一下烧碎成灰,那行字连同上面孙权的泪痕,一起烧没了。
唐周转回身,面对满朝文武,脸上没什么表情。
先主遗诏?我从未见过。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张一张扫过去。
我只见先主托孤之诚。
殿里一下静了个个低头没人出声,也没人动。
最先跪下去的是鲁肃,额头触地,一句话都没有,接着是韩当,单膝点地,再往后,是个在朝中蛰伏了几十年的蔡邕旧部,老人跪下去的时候,花白的胡子直抖。
一个接一个,膝盖碰地,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全寄、孙弘也跪了,额头贴着地板,半天不敢抬。
孙和从御座上站起来,眼眶通红,嘴唇直抖,他走下台阶,一直走到唐周面前,当着满朝文武深深弯下腰去。
孙和的声音发颤:太傅大恩,和没齿难忘。
唐周鼻子发酸,伸手把他扶起来:陛下言重了。
他退后一步,自己跪了下去:臣,只是做了臣该做的事。
满殿文武还都跪着,没人敢先起,孙和亲手把唐周扶起来,连说了两遍平身,众臣这才陆续起身,全寄和孙弘起得最慢,站直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叫冷汗溻透。
唐周没看他们,低头拍了拍膝头的灰,走回自己的班列。
散朝后,孙和把唐周单独留在偏殿,宦官上了茶就退了出去。
孙和开门见山:孙弘当殿污蔑太傅,按律该办,朕回头就让有司拿人。
不能办。
唐周端着茶盏,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今天他敢跳出来,满朝鲁王旧臣都在班里看着,陛下今天办了他,那帮人当晚就明白旧账没翻篇,到时胆子小的挂印跑路,胆大的卷了军中机密去投北边也极有可能,为出一口气,放走一串活人,这买卖不划算。
孙和琢磨了一会儿,慢慢点头:朕懂了,太傅留着他,是做给那帮人看的。
朝堂用人,不是只用听话的人,他当殿咬臣咬得最狠,陛下都没动他,旁人才肯真信旧账翻篇了。
孙和起身,郑重一揖:朕受教。
唐周出了偏殿往宫门外走,全寄和孙弘就候在宫道边上,看见他出来,两人直挺挺跪倒在道边。
全寄稽首着地:谢太傅活命大恩,我等今后唯太傅马首是瞻。
都起来吧。
唐周站住脚,看了他们一会儿才道:今天的事,你们记住,东西烧了就是烧了,从今往后没有什么遗诏,谁再敢提一个字,就是挑拨君臣关系,不用别人开口,我先办他。
两人忙不迭应是。
另外当年的旧账一笔勾销,可往后谁再写什么乱七八糟的信、再串党,叫我查出来,我照着律令一样砍你们的脑袋,听明白了?
全寄、孙弘连说明白了,再不敢多言。
唐周没再看他们,出了宫门登上自家马车,马车往太傅府驶去,他靠着车壁闭上眼,朝堂这点事算是安下了,接下来真正要操心的,是北边淮南的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