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的身体一天天恢复了。
这次不得不说算是在鬼门头上走了一回,现在终于又能在院子里晒太阳了,她坐在菊丛旁的藤榻上,怀中抱着唐思喻,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新生儿的名字,唐周想了很久,最后定了下来,唐思瑜。
思瑜,算是怀念周瑜,又不会让外人太过误解。
唐周只盼这闺女好好长大,能想明白事,也护得住自己。
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看她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头松快了不少。
唐承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踮起脚尖想看妹妹。
小乔靠在床头,微笑着看着一儿一女。
阳光斜斜地铺在三个人身上,场景温馨且和睦。
不过松快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他在整理孙权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不该发现的东西。
孙权丧期里,天地会总领来报过两回。
那晚陛下单独召见、又从殿里出来的人,查出来两个,一个是身边的内侍陈喜,一个是孙和手下的赵谦,官小不显眼。唐周那当时下了令,只盯不动手。
陈喜那边每天夜里抱着一个锦囊睡,白日挂在腰上,连如厕都不摘护得极紧。
唐周问道:那锦囊里装的是什么?
总领说:不敢剖,怕他察觉。
唐周说:想办法,剖。
三天后总领复命,声音里带着无语:剖了,里头是一块素布,一个字都没有。
空锦囊?一天到晚守的竟然是一只空锦囊?
赵谦那边盯了两个月,此人下值就回家,不见客也不寄信什么的,天地会趁着他睡觉探查过他袖口,里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揣。
总领想不通:一个空的,一个叫咱们的人盯死了看,结果啥也没有,这不是拿咱们当猴耍?
唐周也想不通。
过了些日子他才着摸出味来,孙权肯定算准了天地会会去盯,故意让陈喜抱着个空囊招摇,好叫所有人的眼睛都粘在他身上。眼睛都粘过去了,别处就没人看了。
真东西多半是赵谦带出去的,可赵谦身上什么都没有,天地会掘地三尺也没找着。
藏在哪儿?这是一道死棋。
唐周盯了个空,只能把这条线先搁下。
他万万没想到,这条死棋最后会自己送上门来。
孙和派唐周整理先帝遗物。
他是辅政大臣,先帝的文书奏章本就该由他经手归档,这是分内的差事。
那天他进宫协助孙和处理孙权遗留的文书,孙权的书房封了些日子,显然没有人动过,上头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唐周带着几个文书官,将书案上的案册一份一份地分类整理,大部分都是普通的奏章和书信,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
搬到最底下那里时,书案挪了位,案角磕在墙根,传出一声空心的闷响。
唐周俯下身,摸到书案最下层有一块板,颜色比旁边深些,敲着发空,是个藏得极隐蔽的暗格。
暗格有专门的锁,他没有钥匙,直接用匕首撬开了盖子。
里面躺着一个深褐色的锦囊,没有任何纹饰,毫不起眼。
唐周的手停住了。
这个颜色他认得,天地会剖过的那只空囊就是深褐色,款式分毫不差。
那只是空的,这一只呢?
他盯着它,这两个月的空盯忽然全通了。
陈喜招摇的是诱饵,赵谦带出去的才是真东西,可赵谦不敢揣着这道杀唐周的诏过日子,唐周如今权倾朝野,揣着它就是揣着催命符,早晚得寻个地方脱手。
天底下最安全、最没人敢翻的地方,是先帝这间封了的书房。
赵谦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它塞回了这暗格,赌的就是没人会来动先帝的旧案。
他赌输了。
满朝上下,刚好唐周今天有这个机会,亲手搬开了这张书案。
一个文书官捧着简册进门,看见唐周手里捏着一样东西,脚步顿住,话到一半收住。
太傅,您手里……
唐周把暗格的木板推回去,将锦囊压在木板下面,随口答道。
几封先帝的旧信,你们去东厢搬那几箱简册,这里我自己理。
文书官应声退出去,门合上了。
唐周把木板再拉开,锦囊重新拿起来。
他拿起锦囊看了看,封口用专门的工艺密封过,只能打开一次。
他没有管太多,直接暴力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卷锦帛。
展开一看。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虽远不如孙权当年批奏章时那般工整有力,笔画抖歪歪斜斜,扭扭曲曲,不过确定是孙权亲笔无疑。
若唐周有不臣之心,可诛之。
唐周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眼神落在那几个字上,看了很久。
锦帛上还有几处深褐色的痕迹,他不清楚是什么。
其实是孙权的泪痕。
那些泪痕落在两个字旁边,将墨迹晕开了一些。
孙权当时亲自写这道遗诏的时候,哭过,他一边哭,一边写下了这些字。
但唐周不知道,此时握着锦帛的手,开始发抖。
然后他握紧了拳头。
锦帛在他手中被握成了一团,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变得又急又重。
一股火从胸口窜上来,直接冲上他的头。
他为了东吴出生入死几十年,赤壁、夷陵、合肥、寿春,从长江到淮河,哪里没淌过他的血?
这些年受的伤、熬的夜,数都数不清。
他扳倒了曹魏的细作,保住了东吴不被离间;打退了司马懿的十五万大军,保住了东吴不被灭国;他还扶持了孙和上位,保住了东吴的传承不断。
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做了这么多。
换来的,却是这样一道遗诏?他闭上眼睛,握紧的拳头还在发抖。
他想把这道遗诏撕碎,想把它摔在孙和的脸上问他,这就是你父亲留给我的东西?
可那股火烧到顶头,慢慢自己弱了下去,他也冷静了下来。
他睁开眼,再看着手中的锦帛。
为了东吴打了半辈子的仗,斗了半辈子的人心,到头来换来的是这么一行字。
他不知道该为哪个感到悲哀。
他松开拳头,把锦帛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卷起来,放回锦囊。
把它收进自己怀里。
回到府中书房。
天已经快黑了,他望了外头那片天。
他摇头暗自唉了声:他终究还是不信任我。
身后没有人回应。
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这句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过了好一阵,走回书案前坐下,从怀里取出锦囊放在案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自己书案的暗格里,和诸葛亮信放在一起。
两道来自不同人的文字,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躺在一起。
诸葛亮写着来日方长
孙权那里写的是可诛之。
他没有销毁它是因为他知道,这道东西,也许有一天会成为他的护身符。
他把盖子合上,坐回案前继续整理带回来的一些日常文书,分类,登记,手上的动作一点没乱。
天黑透了,他才走出书房。
小乔还没睡,唐思瑜在她怀里吃着奶。
小乔过了一会儿把唐思瑜放进摇篮,掖好被角,回身时,唐周坐在灯下半天没说话。
今天在宫里出事了?
没有,只是找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
唐周看着她摇头道:现在不能说。
小乔没有再问,在他对面坐下。
感觉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不知道。
唐周坐回灯下,慢慢开口。
今天发现了一样东西,留着能杀人。烧了能救人。
小乔轻声说:你想杀的人,和想救的人,是不是同一批?
唐周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东吴刚办完丧事,经不起再洗一遍朝堂。
这东西该怎么用,他得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