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孙霸被废之后,孙权跟换了个人一般。
他上朝的少了,有时候连着几天也不露面。
大臣们递上去的奏章,他批得越来越慢,有时候一份奏章要压好几天才批复。
以前那些急等着他拍板的事情,现在全都堆在东宫,等着孙和和唐周来处理。
他也不像以前那样和唐周讨论军务了。
以前每次议事之后,他都会把唐周单独留下来,问他对某件事的看法,有时候一问就是一个时辰。
唐周那时候觉得烦,因为他累了一天,只想回家睡觉,但现在孙权不问了,他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有一天散朝后,有个事务讨论到一半还未定论,唐周习惯性地在偏殿门口等了等,以前孙权总会在这个时候叫他,但他站了好一会儿,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他回头看了看,殿门已经合上了,门口的侍卫抬手拦了他一下,意思是陛下今天不留人。
他摇头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偏殿门口等过。
孙权开始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一个人待着,有时候一待就是整一天。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宦官们送进去的饭菜,他吃不了几口就让人撤了,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寝殿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门口的侍卫说,经常能听到他在里面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依稀看到里头影子从窗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书案前,走了一圈又一圈。
但天地会知道他在做什么。
天地会的探子发现,孙权最近频繁召见一个叫陈喜的心腹宦官。
这个陈喜不是普通的宦官,他是孙权最信任的人,跟在孙权身边三十多年,从来没有离开过,从孙权继承兄长基业的那一天起,陈喜就在他身边了。
他见过孙权最意气风发的样子,赤壁之战前那个在朝堂上说出孤与曹操势不两立的年轻君主,也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合肥兵败后那个躲在书房里一夜不说话的颓唐中年人,孙权对他的信任超出自己的儿子。
有一次,鲁肃私下找到唐周,他也在担心同样的事,两人在唐周的书房里对坐,茶换了一壶又一壶,谁都没有先开口,最后还是鲁肃打破了沉默。
唉.......太傅,你有没有想过,陛下天天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怎么看?
唐周看着茶杯,没有回答,最后只说了一句:走一步看一步吧。
鲁肃摇了摇头,两人又随后聊了一下日常政务,直到天色已晚,他才站起身,在门口顿了顿,回头说了一句:如果.......真到那一天,你来找我。
唐周点了点头,鲁肃走了,唐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在想后续应该如何自处。
孙权每次召见陈喜,都是在深夜,屏退左右,门窗紧闭,一谈就是大半个时辰,但有一次,一个轮值蹲守在寝殿附近的是天地会探子,隐约听到了几个字:若我死后唐周,只听到这几个字,探子就知道不对劲了,立刻把消息传了回去。
那天夜里,寝殿里其实只有两个人。
和儿这孩子,随谁?孙权忽然问。
陈喜想了想:随他娘,性子软。
唉...是呀,软得朕不敢把江山交给他。孙权盯着帐顶。
陈喜一边低着头,不敢接话。
孙权的声音越来越小:朝里能压住场面的,只有唐周,可朕也最怕他。
陛下……
孙权打断他:你记住,朕若不行了,先把托孤的话说给唐周听,让他当着朕的面应下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他应不应是一回事。
孙权加强了寝殿周围的守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天地会的人虽然无法靠近寝殿,他们能从那些守卫的口风中,捕捉到一些零碎的信息。
陛下最近总在写东西,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有时候写到半夜,竹筐里全是被弃的废牍,第二天一早,那些废牍都会被陈喜亲自烧掉,一枚不留。
有一次陛下写着写着忽然哭了,哭了一会儿,又继续写,陈喜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陈内侍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个锦囊,那个锦囊他不让任何人碰,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连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有一次一个小宦官不小心碰了碰那个锦囊,陈喜当场就翻了脸,罚那个小宦官跪了三个时辰。
天地会将这些信息汇总后送到了唐周的案头。
唐周看完,他没有问那个锦囊里装的是什么,因为他已经猜到了,那极有可能是一道密诏。
孙权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太久了,他开始考虑和安排身后事了。
至于密诏的内容,估计只有孙权一个人知道了。
他靠在茶几边闭上眼睛。
他不恨孙权,换了任何人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会做同样的事。
想明白归想明白,心里还是堵得慌,他为东吴打了半辈子的仗,流血、受伤、背黑锅,到头来密诏竟然是交给的只是一个宦官。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枚木牍,提起笔悬在半空,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
写陛下,臣绝无二心,他已经说过许多回,孙权每回都点头说信了,转过身又起疑。
最后他把笔搁下,那枚木牍空白着,搁在案上到天亮。
第二天探子的回话送来了:陈喜昨天出了宫,马车绕了两个弯,最后停在东宫侧门,进去待了半个时辰。
唐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进去的时候,抬了几箱东西出来?
回太傅,两箱。
箱子抬进东宫做什么。
陈内侍走的时候,东宫的人在门口递了一样东西给他,属下没看清。
东宫哪个人递的?
是孙和身边的一个舍人,属下跟过他一阵子。
唐周把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陛下自己不方便给太子递东西,就让陈喜绕这一圈。
孙权到死都在防他,现在神神秘秘的,又不知道他在玩哪出戏。
太傅的意思是,那密诏……
唐周说想了想:今天送过去的,应该是陛下给太子的赏赐,不是那东西。
他对传信的探子说:继续盯,别让人发现。
对了,陈喜下一次出宫是什么时候?
探子想了想回道。
估计三日后,他逢五就要出宫采办。
三日后我要知道他还去不去东宫。
探子应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