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孙和最终点了头。
他没有在朝会上直接表态,而是在散朝后把唐周单独叫到御书房,谈了一个多时辰。
唐周把南统计划的每一步都一一掰开了讲给他听。
从哪里开始,怎么打,打完如何守,每一步都有详细的预案。
太傅,交州遥远,瘴气弥漫,我们的士兵大多是北方和中原人,到了南方水土不服怎么办?
唐周对这问题早有准备。
臣已经让人提前配制了解瘴气的药方,当年华佗弟子吴普留下的方子,可以预防瘴气和水土不服,士兵出发前每人领一份,路上按时服用。
孙和又问了几句细节,唐周也一一作答,孙和听完之后缓了口气。
太傅,你放手去做,但有一条,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
唐周明白他的意思,孙和担心的是名声,唐周答应了,他本来这次也没打算大张旗鼓。
回到府中,唐周又把南统计划的细节摊开看了一遍,交州那边他并非全无头绪,当年吕岱威震岭南、平定士氏的旧事,他早翻来覆去嚼过许多遍。
他把吕岱请来问策,老将军须发皆白,说起交州却条理分明,何处该先遣说客,何处该留水军压阵,哪条山径能避开瘴气,一一指给唐周看,唐周又问起早年镇抚山越的旧法,吕岱笑道:贺齐最熟这个,丹阳、新都一带的匪患,当年都是贺齐一手平下去的。
贺齐坐在一旁,只闷闷应了一声,他打仗向来狠准,不喜多话,唐周便把南方山地用兵的要点,又同他核对了一遍,两位老将的话,唐周一条一条写在了木牍上。
第一批人马在三天后出发了,目的地是交州。
交州地处极南,从建业出发沿海南下,水路要走将近一个月,那个地方虽然名义上属于东吴管辖,但实际上一直是士氏家族在经营。
士家在交州扎根了三代人,根基很深,他们向朝廷交税,但朝廷的政令到了交州就变成了一纸空文。
士家说了算。
唐周没有直接派兵去打,他先派了一队使者,带着他的亲笔信和一批礼物,前往交州的治所龙编。
使者的任务很明确就是先招降。
如果士氏愿意归顺,交出军政大权,士家的子弟可以到建业来任职,士家的族人保留原有产业。
要不愿意.......唐周没有和使者说下去。
使者明白了他的意思。
使者出发那天,唐周亲自送到城门口,他站在城门外,看着使者的马车消失在官道的尽头,鲁肃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前方。
你觉得士徽那边会答应吗?
唐周想了想摇头。
他不会答应,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那你为什么还要派人去?
这为了让天下人知道,我给过他机会,他不要,那就怪不得我了。
鲁肃没有再问,他已知道陛下那边说了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先礼后兵未尝不是一条上策。
天地会的人已经先一步潜入了交州,他们假扮成商贩和采药人,在交州的各个郡县打探消息。
士家在各地有多少驻军,哪个关口容易通过,还有当地的百姓对士家是什么态度。
所有情报都被一笔一笔记下来,通过暗线送回建业。
第一批情报在路上走了十多天,送到唐周手上。
情报上说,士家在交州的驻军大约有两万人,但分散在各个郡县,集中在龙编的只有五千人左右。
当地的越人部落对士家颇有微词,因为士家强迫他们交重税,还强征他们的年轻人去当兵。
情报表明如果东吴大军打进来,越人部落很可能不会帮士家守城。
唐周看完情报,把木牍放在案上,他叫来天地会的赵细作。
天地会在交州潜伏的人,让他们继续留在当地,等大军打过去之后,他们负责策应,另外,派人去一趟越人部落,告诉他们的首领,东吴大军南下之后,士家的土地会重新分配,如果他们愿意帮忙,战后可以分到双倍。
赵细作领命而去。
唐周坐在书房里,看着使者递上的一份回信。
这信是士徽亲笔写的,字迹潦草,勉强能看清。
信的内容不长,但意思很明确,交州天高皇帝远,你唐周管不到这里。
唐周看完信也没有发怒,他把信放在案上。
士徽当时还说了什么?
使者低着头,有些犹豫,还是说了出来。
士大人说……交州是士家的交州,不是朝廷的交州,太傅若想管交州的事,先问问交州的山水答不答应。
唐周笑了。
是吗?山水答不答应,不是他说了算。
甄宓坐在旁边,手中端着一盏茶,她听完使者的话,冷冷地补了一句。
这个士徽,是真不知道好歹。
唐周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眼神落在交州的位置上,那块地方在地图上不大,但实际面积不小,相当于两个郡的大小。
山路多水路也多,地形有些复杂。
士徽的自信不是没有道理的,交州那种地方,易守难攻,外人打进去确实不容易。
但唐周不是外人,交州的地形,瘴气的弱点,土着的打法,他全知道,最主要士家的统治并不稳固。
当地的越人部落对士家早有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
传令下去。
他转过身和亲卫下令。
命韩当率水军五千走海路南下,拿下交州沿海各港口,断了士家的海上退路。
再命陆抗率步兵八千从苍梧道入交州,沿途收拢越人部落,答应他们战后分地。
至于这第三路……
他停了停。
我亲率中军三千,沿海南下,与韩当在合浦会师,三路并进,一个月之内拿下龙编。
亲卫得令后走了出去,甄宓在一边也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这次你也要亲自去?
交州不比徐州,那里的地形我没打过,必须亲自去看看。
甄宓没有劝阻,她知道唐周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摇摇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
你,活着回来。
然后她走了,唐周看着她的背影,转身重新面对地图,交州的山山水水,他都要记在心里,那里即将成为他的战场。
当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写了一份更详细的作战计划。
三路大军的出发时间、行军路线、补给方案、接应方式,全都一一列了出来,他写完之后,又把那份计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放下笔。
他关上窗户,把案上写好的计划稿理齐,带到枕边又过了一遍才收好,路要一步一步走,仗要一场一场打,他走到今天,靠的是每一步都踩稳了节奏和时机。
而在千里之外的交州,士徽正在宴请宾客,他让人把东吴使者送来的礼物扔进了仓库,然后举起耳杯,对满堂宾客说了一句话。
交州有我士家在一天,就轮不到外人来管。
一时满堂笑声。
就在他们举杯畅饮的这个夜晚,东吴的三路大军同时南下。
韩当的水军已经在海上扬帆,陆抗的步兵已经穿过了苍梧道,唐周的中军刚刚驶离了建业的码头。
三路大军像三把尖刀,同时指向了同一个目标,交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