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议上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朝堂。
南统计划的消息瞒不住，不到三天，基本整个建业城都知道了，太傅要打南方的主意。
各方的反应来得比唐周预想的还要快那么些。
果然，张承第一个在朝会上发难，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陛下，臣听闻太傅近日提出南统计划，意图整合蜀汉、吞并交州，臣以为，此计不妥。
孙和坐在御座上，看了唐周一眼，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唐周站在队列中，表情平静，没有任何表示。
张承继续说下去。
蜀汉虽弱，但底蕴犹存，自刘备入蜀至今，已历两朝，君臣名分已定，我东吴若强行吞并蜀汉，天下人会如何议论？背信弃义，趁人之危，届时不但蜀汉百姓不会心服，连天下士人都会唾弃东吴，此其一也。
其二，交州地势偏远，瘴气弥漫，我东吴水军虽强，但在陆地上作战并无优势，一旦陷入交州的泥潭，损耗巨大，得不偿失。
其三，北方司马氏虎视眈眈，我东吴若全力南征，北线必然空虚，届时司马懿若趁机南下，东吴腹背受敌，如何应对？
他说完之后，朝堂上响起一阵附和声。
几个文官连连躬身，交头接耳，都说张承说得在理。
张承这番话说得有条理，三条都占着理，挑不出明显的漏洞。
孙和缓了口气，然后看向唐周。
太傅，你怎么看？
唐周走出队列，他没有急着反驳张承，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
张大人，你说蜀汉底蕴犹存，那我问你，蜀汉现在的朝政，是谁在主事？
张承被问得一顿。
自然是蒋琬。
蒋琬之后呢？
这……张承一时语塞。
蒋琬之后，蜀汉还有谁能撑起大局？姜维？费祎？还是那个连朝会都不想去上的刘禅？
张承把脸别开了，没接这句。
唐周看他神色后继续说道。
蜀汉最多还能撑二十年，二十年后，蜀汉一亡，东吴就要独自面对北方，到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办？拱手而降？还是带着全家老小逃到海上去？
张承的下巴又紧了紧。
太傅此言未免过于悲观，蜀汉未必……
未必什么？未必会亡？还是未必会在二十年内亡？张大人，你是在赌吗？拿东吴的未来去赌？
张承再次被堵得接不上话，他手里只有猜测，唐周手里天地会消息源源不断，是实打实的情报。
唐周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转向了那些附和张承的文官。
诸位说蜀汉是盟友，不可趁人之危，那我问你们，如果司马懿先动手，把蜀汉吞了，到时候司马氏坐拥北方和西蜀两大地盘，兵力翻倍，东吴困守东南一隅，你们觉得还能撑多久？
没有人回答。
趁人之危？这是救人之危，蜀汉被司马氏吞掉，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与其让司马懿拿走，不如我们自己去拿。
武将那边也有人站了出来，一个声音粗犷的将领开口了。
太傅，末将觉得，与其花时间去打南方那些穷乡僻壤，不如直接北伐，之前我们不是连徐州都打下来了吗？趁热打铁，直接打兖州，打到洛阳去，何必绕路南方？
唐周看着他，摇了摇头。
打徐州是趁火打劫，司马懿的主力当时在西线，但现在司马懿已经回过神来了，北方的防线全面收紧，我们再往北打，就是硬碰硬，以我们现在的国力，硬碰硬胜算不大，但如果我们先拿下南方，国力翻倍，到时候再北伐，胜算就大多了。
武将还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只好闭了嘴。
朝堂上静了一下，很快又被打破了，这次站出来的是位老臣，姓吴，是张昭生前的老友，在朝中没有实权，但辈分高，说话还有人听。
太傅，老臣有一言，蜀汉与东吴结盟多年，从未做过对不起东吴的事，如今诸葛亮尸骨未寒，我们就要对蜀汉下手，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天下人会说东吴不讲信义，将来谁还敢跟东吴结盟？
唐周看了他一眼。
吴老大人，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蜀汉明天就被司马懿灭了，东吴该怎么办？
吴老臣愣在当场。
这……
到时候东吴独自面对北方，你打算怎么办？是写一封声讨司马懿的檄文，还是派几万大军去收复蜀汉失地？你写檄文，司马懿不会理你，你派大军，东吴没有那个国力，到时候你让建业城里的百姓怎么办？让他们等着司马懿的军队打过长江？
吴老臣被问住了，他管了一辈子礼制，头一回有人把死局这么当面摆给他看。
唐周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吴老大人，我知道你是为了东吴的名声着想，但名声救不了命，东吴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只要东吴还在，名声可以挣回来，东吴没了，名声再好有什么用？
吴老臣站了一阵，慢慢坐回去了，没有点头，也没有再驳。
孙和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
太傅，你的计划，朕大致明白了，但朕有一个顾虑。
陛下请讲。
蜀汉毕竟是盟友，当年孙刘联盟，共抗曹操，这是先帝定下的国策，如今要朕亲手改了它，朕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孙和没有说完。
唐周接过了话头。
陛下，先帝定下的国策，是为东吴的生存，如果这个国策已经不能保证东吴的生存了，那就该改。
孙和看了他一眼，半天没说话。
太傅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盟友是用来互利共赢的，如果盟友已经变成了拖累，那就该及时止损，蜀汉现在就是在拖累我们，他们不但帮不上忙，还要我们分兵去防着司马懿从西线打他们，与其这样，不如把蜀汉的土地和人口收归己用，到时候东吴强大了，司马懿就不敢轻举妄动。
孙和停了停。
太傅，此事关系重大，容朕再想想。
唐周没有再逼他，他退回了队列中。
散朝之后，唐周走出大殿，张承从后面追上来，喘得粗。
太傅，你今日在朝堂上所言，是在把东吴往火坑里推。
唐周没有停下脚步。
张大人，你刚才说的那三条理由，我都听进去了，但你漏了一条。
张承低声问。
哪一条？
如果什么都不做，东吴就一定会死。
张承站住了脚。
唐周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今天的反对只是开头，后头还有的吵，但这条路，他必须走到底。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过街道，喧闹声从帘子外面灌进来，几个孩子追着一条狗，钻进了旁边的巷子。
马车拐了个弯，驶进了太傅府所在的巷子，他睁开眼，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家门口站着一个人，是小乔，抱着手臂，在门槛边上来回踱步。
唐周下了车。
等你好久了，朝上吵完了？
吵完了。
赢了吗。
反正没输。
小乔轻笑了一声，转身往里走。
饭在锅里温着，吃完跟我说说，对了，张承那张脸绿了没有？
唐周笑了一声，跟着她进了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