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站在地图前，把南统计划正式提了出来。
参与军议的人不多，但都是东吴的核心人物，议事厅门窗关得严实，阶外只站两名亲卫。
鲁肃坐在唐周的左手边，面前摊着那几枚写满了字的木牍。
韩当坐在右手边，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陆抗站在靠门的位置，听得很专注，两侧还坐着几位文官武将，文官是尚书台和选曹的掾吏，武将是两名江上督将，都跟过唐周打仗，进来的时候还在互相递眼色。
唐周站在地图前，没有铺垫，直接进入了正题。
北方有司马氏，我们暂时打不过。
这句话一出，帐中安静了一瞬。
韩当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反驳，但嘴唇抿了又抿，到底没把话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唐周说的是实话。
司马懿整合北方之后，魏国的实力比以前更强了。
东吴虽然在徐州占了便宜，但那是趁火打劫得来的。
真要正面硬碰硬，东吴的胜算不大。
唐周继续说下去。
但南方还有大片土地可以整合，交州未平，蜀汉虚弱，若我们趁此机会统一南方，国力将翻倍，届时再北伐，胜算大增。
交州四郡的户册他早背得出：编户将近二十万，犀角、玳瑁、珠翠，一年一年全进了士氏的私库。
他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交州、益州和东吴的现有疆域全部圈在一起。
这就是我的计划，南统计划，先统一南方，再北伐中原，两步走，不贪快，不求急，每一步都走稳。
帐中静了一阵。
太傅的意思是，我们要和蜀汉合并？
问话的是个姓陈的文官，管对蜀来往的，脸色绷着。
唐周看了他一眼。
是整合。
有什么区别？
合并是两边平起平坐，整合是以东吴为主，把蜀汉的残余力量收归己用。
陈文官又问了一句。
那谁为主？
唐周的回答很干脆。
当然是东吴。
帐中又静了下来，几个文官垂着头，武将那边互相递眼色，韩当先开了口。
太傅，末将有个问题。
你说。
蜀汉虽然弱了，但毕竟是一个国家，刘禅还在位，蒋琬还在执政，你说整合就整合？他们会同意吗？
唐周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不会同意，所以我们需要做好两手准备，一手是外交，派使臣去成都谈，一手是武力，如果他们拒绝，我们就用拳头说话。
韩当应下了，没有再追问，他跟着唐周打过仗，太傅说能打的仗，没有一回落空过。
但其他人没有这么容易说服，一个武将站了起来，姓周，是水军的一名偏将，他的脾气比较直，说话也不绕弯子。
太傅，末将觉得这个计划有问题，南方那些地方，交州瘴气弥漫，蜀汉山路难行，打下来容易，守得住吗？而且花这么多精力在南方，北方的司马懿要是趁机打过来怎么办？
唐周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说得对，南方不好打，也不好守，但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蜀汉最多还能撑二十年，二十年后，蜀汉一亡，东吴就要独自面对司马氏，到那时候我们要么已经足够强，要么就会被吃掉。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帐中众人。
没有第三条路。
帐中第三次静下来，周偏将坐回了位置上，眉头依然皱着，但他没有再反驳。
唐周转向鲁肃。
子敬，你觉得呢？
鲁肃放下手里的木牍，抬起头，他说话慢，句句都落在实处。
太傅的计划，我仔细看过了，风险和机遇并存，风险在于，我们同时开辟两个战场，南方和北方，兵力是否够用，机遇在于，一旦南方统一，东吴的国力将翻倍，届时司马氏再强，也奈何不了我们。
他又补了一句。
老夫支持。
这句话分量很重，鲁肃是东吴的老臣，历经孙权、孙和两朝，在朝中的威望仅次于唐周，他表态支持，意味着文官集团中有一大半人都会跟着支持。
唐周看向韩当。
韩老将军，你呢？
韩当哈哈大笑。
太傅说打哪儿，末将就打哪儿，不用问末将的意见。
唐周也笑了，然后他转向陆抗。
陆抗，你怎么看？
陆抗站直了身体，他年轻，但思路清晰。
末将认为，南统计划可行，但要分步骤走，先取交州，交州地广人稀，士氏的实力有限，三个月可以平定，回头再图蜀汉，到那时候，我们在南方的根基已经稳了。
唐周又问。
三个月平定，若是三个月下不来呢？
陆抗想了想。
那就止损，进兵之后先管港口，不管城池，港口和粮船在手，进可攻，退可走。
唐周拿起笔，在地图交州旁边记了两个字：港口，搁笔的时候，他多看了陆抗一眼。
陆抗的分析和他的想法几乎一致。
陆抗。
末将在。
散会之后你去一趟江边大营，从各营挑八千精干，先行操练登船上岸，走海路南下，步卒不惯乘船，不提前练，到了地方站都站不稳。
末将领命。
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扭过身子，重新面对地图。
头一步，交州，散会之后，我就派使者去招降士氏，同时暗中调兵，谈不拢，立刻出兵，交州平定之后，再向蜀汉提出整合方案。
他回过身，看着帐中众人。
诸位，这条路不好走，但走通了，东吴就能活下去。
没有人再说话，这项决定有多重，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从今天起，三国这盘棋，要换个下法了。
散席的时候，张承一系的人凑在一堆，低声嘀咕，唐周看见了，只当没看见。
散会之后，唐周最后一个走出议事厅，鲁肃在门口等他，两人并肩往外走。
太傅，你今天在军议上说的那些话，有几个人的脸色很不好看。
我知道。
你不担心他们把消息传出去？
唐周停下脚步，看着鲁肃。
我就是希望他们传出去，让司马懿知道我们在准备南下，让他以为我们暂时不敢北上，等我平定了南方，他再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
那去成都的使者，也顺路把这话漏出去？
唐周说。
从张承那一伙人嘴里出去最好，反对我的人传得越凶，越像是东吴朝堂自己议出来的，司马懿才不疑。
鲁肃缓了口气。
你连自己人都算计进去了。
唐周继续往前走，没再接话。
北边是洛阳，是司马懿，是将来的决战之地，但他眼下要走的，是南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