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从成都送来的密报。
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蒋琬和姜维的矛盾,刘禅沉迷享乐,黄皓逐渐掌权,蜀汉国库入不敷出。
最后一份密报是天地会一个新入伙的细作写的,字稚嫩,事却具体:度支这个月第三次挪了军粮,黄皓又选了三十多个年轻内官入宫,全是他同乡。
全是实的事,一笔一笔压在蜀汉身上,压得这个没了脊梁骨的国家直不起腰,他翻完最后一张,把密报放下,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
蜀汉快撑不住了,这不是他的猜测,是密报上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事。
诸葛亮在世的时候,这些问题都被他的才能和威望压住了,他不在了之后,所有被压住的东西全都浮了上来。
刘禅扶不起来,蒋琬只守得住摊子,姜维有勇无谋。
三个人凑在一起,既不能互补,也不能制衡。
蜀汉的下坡路,已经看得见尽头了。
而蜀汉一亡,东吴就是下一个。
三足鼎立,缺了一足,剩下的两足也站不稳。
曹魏现在虽被司马氏把持,司马懿比曹氏更难对付,他把北方整合完,下一个目标就是南方,到那时候,东吴要以一国之力,对抗一个吞了蜀汉的北方。
他站起来,踱到墙边,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
地图上用红线标注着东吴的疆域,从长江以南一直延伸到徐州。
旁边用蓝线标注着蜀汉的地盘,益州和汉中。
北方大片黄色区域是曹魏的版图,占据了整个中原和北方草原。
唐周尤其不喜欢那片黄,当年他第一次看这张图的时候,黄色还只到渭水,如今已经压到了汉水边上。
三块地盘放在一起对比,东吴最小,蜀汉次之,曹魏最大。
他把兵、船、粮、户挨个算过一遍,东吴的家底摊开,抵不过北方的一半,而北方还在整合。
以前有蜀汉在西线牵制,曹魏不敢全力南下,但蜀汉一倒,东吴就要独自面对全部压力。
他走到地图前,伸手摸了摸蜀汉的位置。
那里曾经有一个叫诸葛亮的人,用一生的心血撑着。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那片土地也在塌陷,他派人送过药,把五丈原的日子往后拖了一程,但现在看来,药续得了人命,续不了蜀汉的国运。
他必须做出选择。
这个选择他翻来覆去想了三天,救蜀汉,东吴就得往一个越来越深的坑里填血;放着蜀汉不管,墙塌的那一天,就得独自面对整个北方,两条路的尽头都摆着死人,他得找出第三条路。
鲁肃在第二天一早就来了,他听说了唐周昨晚在书房里待了一夜的事,不放心,一早就赶了过来,他进门的时候,看到唐周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堆写满了字的木牍。
太傅,你一夜没睡?
唐周仰起脸,眼睛里带着血丝,但目光很亮。
睡不着,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蜀汉还能撑多久。
鲁肃在他对面坐下来,来的路上他已经猜到了唐周在想什么,蜀汉的密报他也看过,情况确实不乐观。
你觉得还能撑多久?
最多二十年,如果司马懿提前动手,可能更短。
鲁肃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东吴……
东吴就是下一个。
鲁肃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你有什么打算?
唐周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面前那堆写满了字的木牍整理好,推到鲁肃面前。
鲁肃把木牍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目光在末行那几行小字上停了一阵。
看完之后,他把木牍放下,看着唐周。
南统计划?
先统一南方,再北伐中原?
鲁肃把木牍推回他面前。
你打算怎么说服朝堂上的那些人?他们不会同意的,张承那帮人巴不得你出事,武将派想直接北伐立功,孙和也未必会点头,蜀汉毕竟是盟友,打盟友的主意,名声不好听。
唐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我才需要你想办法。
鲁肃苦笑。
你这不是找我商量,你是拉我一起下水。
下水的人多,船才稳。
鲁肃看着他。
行,我帮你。
那我先问你头一件事。
鲁肃把木牍拉回面前。
交州士氏,降与不降,你都备了哪一手?
降,就用士氏治交州,东吴只留一个都护和收税的,不降,水军南下,在港口扎住大营,一步步往里推。
鲁肃的手沿着牍边摸了一下。
这个预案,你什么时候备下的?
唐周还没有回答。
鲁肃想了想又问。
士家如今是谁当家,脾气秉性如何。
士燮已经没了,如今是他儿子士徽当家,这人比他父亲差远了,贪财,好面子,天地会在交州的人回报,他一上台就加税,底下几个郡县,已经有怨言了。
那降的面大。
面子给足,他也未必降,这种人把交州当成自家的,劝是劝不动的,使者照派,兵照调,两头都不能停。
唐周站起来,重新走到地图前,他的视线从建业一路往南移,越过交州,越过岭南,直到地图的最南端,那里有大片空白地带,名义上属于东吴,但实际上由士氏家族控制,他的手指在交州的位置上点了点,然后他的视线转向益州,转向那片诸葛亮守护了一辈子的土地。
南方很大,大到能让东吴变强,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片南方,一块一块地收回来,先取交州,再看益州,这个次序,他掂量了很久。
鲁肃走后,唐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份南统计划的提纲又看了一遍,他一边看一边修改,在一些关键位置上加了批注。
批注的内容很简单,哪些人可以争取,哪些人需要提防,先从哪里下手,写到末尾,他又添了一句:南方之事贵在快,两年之内必须见形,拖到北方腾出手,就都办不成了。
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
窗外人声起来了,喊轿的、还价的,混成一片。
他望着窗外这条街,市声一层一层起来,街面上的人还过着老日子,他不打算等别人先动。
他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一枚木牍,这一次写的是具体的执行方案,先在下一次朝会上把南统计划递上去,争孙和点头,跟着派使者去交州招降士氏,暗中把兵调好,谈不拢就打,南方站稳了,再回头办蜀汉的事。
写完,他把两份木牍并排摆好,一份提纲,一份细则,收进帛套,叫来亲卫。
去鲁府递个话,请子敬明早过府,后日军议,名单要跟他一起定。
亲卫领命去了,厨下送来了晚饭,他一天没怎么吃,这会儿才觉得饿,端着碗站在廊下,三两口扒完了一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