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炎亲征的消息传到东吴军营后,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士兵们摩拳擦掌,互相拍着肩膀说皇帝老儿自己送上门来了,将领们挤在军帐前讨论着围剿的路线和分工,打了大半年的仗,从长江一路打到黄河,从合肥打到虎牢关,现在,敌人就在眼前了。
伙房一早上多下了两石米,肉脯全发了下去,管伙的老兵一边舀一边骂,骂完又笑,打了半年野食,头一回见着这么足的口粮。
但唐周在军帐中坐着,一言不发。
他面前摊着虎牢关和洛阳周边的地形图,手边一盏茶,早就凉了。
唐承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表情,他手里拿着一幅刚刚绘制好的地形图,上面标注了虎牢关外围的每一条小路和每一处可疑的埋伏点。
父亲,各路将领都已经准备好了,司马炎到了虎牢关,我们可以在关外设伏,等他出战时……
承儿。
唐周打断了他,唐承却一下子安静了。
唐承低声问:父亲?
唐周仰起脸看着他,顿了顿,开口:这一仗,想了一下,得我亲自去打。
唐承愣住了,他看着父亲有了细纹的脸和微霜的鬓发,脱口而出:父亲,您说什么?
我说,这一仗,我亲自出征。
不行!
唐承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额上全是汗,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您的身体,您上次出阵时虎口震裂了您忘了?您现在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不是当年在赤壁放火的那个年轻人了!
唐周看着他。
儿子的眼眶已经发红他心里一软,这个儿子,从来不在战场上表现出任何神色,再难的仗他都能咬着牙打下来,但此刻,他快要哭了。
唐周过了一盏茶工夫,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承儿,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唐承正欲开口,唐周抬起手制止了他。
但这不是普通的战争,这是决定天下归属的最后一战,我打了一辈子仗,从赤壁到合肥,从合肥到这里,每一仗我都可以让别人去打,唯独这一仗不能。
他站起来,走到唐承面前,他的个子已经比儿子矮了一截,但他站在那里,稳稳当当的,纹丝不动。
你要明白,这是你行,但我也必须去。
唐周这名字,在晋军那边不只是一个名字,是一座山,我只要站在战场上,晋军的士气就先矮三分,这是你代替不了的。
唐承看着他,反驳的话在肚子里转了下,到底没说出口,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唐周这两个字,在晋军士兵心中就意味着不可战胜,这些前从赤壁一路打到虎牢关,中间合肥、许昌,凡是他打的仗,基本没有输过。
唐周看到儿子的表情,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还没看到洛阳的城门,不会死的。
唐承站在那里,然后他垂下头,嗓子发哑:那您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冲在最前面。
唐周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唐承抬起脸,退后一步,向父亲行了一个东吴军礼,然后大步走出了军帐。
军帐的帐帘落下之后,帐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唐周站在案前,低头看着案上的地图,他的视线从虎牢关向北移动,越过那一道关隘,越过开阔的平原,最后落在了那个他等了大半辈子的位置上。
洛阳。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地图上那个点。
洛阳……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四十年前他在赤壁砍下第一个敌人的时候,洛阳是遥不可及的梦。
三十年前他在合肥城下看着张辽的旗帜时,洛阳是刻在骨子里的不甘。
二十年前他权倾朝野的时候,洛阳是压在心里的野心。
现在,洛阳就在他指尖之下。
他收回了手指。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了起来,这一回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从未有过的低沉。
【宿主,这是你最后的战争。】
唐周心里说:我知道。
顿了顿,系统又补了一句。
【宿主请保重。】
这个跟了他四十年的东西,极少说过两个字,在他眼里它就是一堆代码,一个查数据、发任务的工具,可这一声出口,跟老朋友临别拍他肩膀没什么两样。
嗯,保重。
他呼出一口气,然后整理衣甲,走出军帐。
帐外阳光正好。
士兵们已经列队完毕,黑压压的队伍整齐地站在营地上,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风从北面吹来,千万面旗帜一齐翻动,所有人都在等着他。
唐周站在阳光下,看着面前这支跟了他大半辈子的军队,他缓缓地、郑重地环视了一圈,他看到了韩当,老家伙腰板挺得笔直,那意思是,太傅你看,我还站得住。
他看到了陆抗,年轻人眼神沉稳,已经没有了几年前的青涩,他看到了朱异和全绪,年轻的面孔上满是兴奋和期待,他收回了目光,然后开口了。
出发。
令旗挥舞,号角长鸣。
号角声里,头一排战鼓擂动起来,一声压着一声。
大军开动,向虎牢关方向推进,铁甲反射着正午的阳光,汇成一条流动的银色长河,马蹄声沉闷而整齐,战旗在风中抖动,旗上的字被风扯得笔直。
唐周骑在马上,走得很靠前,在队伍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把腰间那柄旧剑往上提了提,剑鞘磕在鞍桥上,一声闷响,亲兵队拢共三十六骑,是他从建业一路挑出来的,人人跟了他十年往上。
他的前方,虎牢关在日头下渐渐清晰。
他的身后,千军万马。
他望着那座关隘,目光穿过城墙,穿过山谷,一直落到更北方的洛阳,他看到了那座千年古都的城墙,还有城头上飘扬的晋国旗号,看到了城中惊慌失措的百姓和惶惶不安的守军,那条路他从来没有走过,但他在梦里走过无数遍了。
从建业出发,过长江,过淮河,过合肥,过许昌,过陈留,最后在虎牢关前停下脚步,然后一鼓作气冲进洛阳城,这个梦,他做了太久。
四十年了,从赤壁的江面走到虎牢关下,这一路走来,死了太多人,也放下了太多东西,但只要最后能走进那座城门,一切就都值了。
公瑾,你看到了吗?
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望着前方的路,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四十年,今天终于要走到终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