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对峙进入第六天的时候,天地会又送来了一封至关重要的情报。
唐周接过密报,拆开看完,眼神一凝。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把密报放在案上,喝了一口茶,然后递给陆抗,轻声说了一句:司马炎要来了。
陆抗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司马炎要亲自出征?
唐周点了点头:洛阳那边传来的消息,朝中大臣劝他不要亲征,说他是一国之君,不能以身犯险,但司马炎不听。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虎牢关是洛阳的最后一道门户,虎牢关若失守,洛阳就暴露在我们面前了,到时候就算他有二十万大军守在洛阳城外,士气也没了,他必须亲自来,用皇帝的身份稳住军心。
陆抗皱起眉头:可是……他亲自来了,洛阳的防务谁管?他总不能把整个朝廷都搬到前线来。
那倒不用搬朝廷。
唐周的手指在虎牢关上按了一下。
他要的不是在前线打赢我们,他要的是守住虎牢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然后逼我们退兵,只要他亲自站在虎牢关城头,晋军的士气就能涨三成,他的账算得很精。
那我们怎么办?
陆抗抬起头。
如果司马炎亲征,虎牢关的守军肯定会大增,到时候更难攻了。
唐周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虎牢关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叫唐承来。
唐承很快就到了,他走进大帐时看到父亲和陆抗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父亲,怎么了?
司马炎要亲征了。
唐承皱起眉头:他亲自来?那虎牢关更不好打了。
你说得对。
唐周看着他。
所以,我们不能强攻。
唐承问:那怎么打?
等他来,然后,围而歼之。
唐承看着父亲脸上那个笑,明白了什么。
他等这一天,大概等了很久了。
围而歼之。
唐承往前走了一步。
父亲,虎牢关是关隘,不是旷野,他把关一守,我们围不住。
他不会守的。
唐周从案上拿起那封密报,抖了抖。
这上面有一句要紧的话,司马炎已经下诏,御驾亲征的兵马是三万禁军。
三万禁军有什么说法?
陆抗接上话题道。
虎牢关城里本来就有两万守军。
唐承看着地图,看了半天。
三万禁军是洛阳最后的家底,他带走了,城里就空了,所以他不会进虎牢关守着,他要在这关外扎营,靠自己这三万人打一场,赢了,士气就回来了。
这就对了。
唐周把密报放下。
守关不用皇帝亲自去,他既然把家底带出来,就是要打,要打就得给他一块能打的空地。
父亲要给他?
不用,他自己会选。
唐周的手指从虎牢关往东移了三寸,落在一片低地上。
关东这片,背靠着山,面向平地,他要扎营必选这里,地势高,看得见关城,也看得见我们。
唐承盯着那片地。
那地方我们看过,是条死路,背后那座山不高,但能上,从山脊上压下来,他前后面受敌。
你想明白了。
唐周看着儿子。
这一仗交给你。
帐中静了一下。
陆抗转过头来看唐承。
唐承没有立刻应,他走到地图前,把那三万禁军的位置、虎牢关、东边那片低地、还有背后那座山,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有多少兵?
给你五万。
够了。
唐承直起身。
那父亲做什么?
唐周笑了笑。
我做诱饵。
当天晚上,唐周独自走出了大帐。
外面月光很亮,虎牢关的城楼轮廓看得清清楚楚,远处有马蹄声和士兵换岗的口令声。
他走到山坡上,把虎牢关的城楼轮廓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周瑜也是站在这样的月光下,看着长江对岸曹营的连天灯火,那时候周瑜跟他说了一句话:怀远,你记住,打仗是比谁更能忍。
身后传来脚步声。
父亲,您还没睡?
唐周摇了摇头:睡不着。
唐承走到他身边,也朝虎牢关那边看了一眼:您在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
唐周停了停。
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司马炎会走哪条路,会带哪些将领,然后怎么一口把他吃掉。
唐承隔了一会儿才问:那您有把握吗?
唐周转过头看着他。
打仗这件事,没有绝对有把握的时候,当年赤壁,周都督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他还是打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因为不打,就永远没有赢的机会。
唐承没有再问,他走到父亲身边,一起看着那座关隘。
父子俩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阵,唐承轻声说了一句:父亲,打完这一仗,您真的打算归隐吗?
唐周望着虎牢关的城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打完再说吧,能不能活着打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洛阳城中灯火通明,司马炎在宫中紧急召集了最后一次军议。
他站在大殿上,已经穿上了金甲,甲片在烛光下闪着刺目的光芒,映得他的脸有些发白。
朕已经决定了,明日御驾亲征,朕倒要看看,那个唐周,是不是真的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张华再次站了出来:陛下,您是天子,天子的安危,关系着整个大晋的存亡,您不能亲自上战场啊!
司马炎低头看着他:朕不上战场,谁上战场?你吗?你打过仗吗?
张华哑口无言。
司马炎扫视了殿中的文武百官一圈。
你们怕打仗,朕不怕,朕的父祖,司马懿、司马昭,他们都是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朕不能在他们手里把江山丢了,丢了江山的人,不配当司马家的子孙。
满殿文武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司马炎仰起脸,望着殿外的夜空。
夜色很深,看不到星星。
他心中也没有底,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洛阳若失,晋国就完了,他赌不起,这些年来,每当他想起东吴那位太傅,总会发怵。
但事到如今,他不能再退了。
第二天一早,司马炎率三万禁军从洛阳出发,向虎牢关方向开进。
沿途尘土飞扬,旌旗蔽日,大军浩浩荡荡地行进在中原大道上。
洛阳城中的百姓扶老携幼站在街道两侧,目送皇帝的御驾出城。
有人低声哭着,路边也有跪下去磕头的。
司马炎坐在车驾中,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这一切,面色铁青。
这一去,是胜是败,他都得接下来。
同一天傍晚,唐周收到了天地会的第二封密报。
他看完之后,把密报收起放进袖中,走出了军帐。
他走到营门口,看了一眼北方的地平线。
远处的尘土已经起来了,那是司马炎大军开进的痕迹。
唐承走到他身边,也朝那边看过去。
来了。
唐周对身后的传令兵下令:传令各营,备战。
传令兵领命而去,号角声很快在营地中响了起来,整座大营跟着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