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城破的消息传到洛阳，司马炎正在宫中与大臣议事，他听完战报后停了停，然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大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羊祜败了。
丞相张华站了出来：陛下，羊将军已是当世名将，他若败了，朝中怕是无人能挡得住唐周了。
司马炎仰起脸看着他，他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强撑着问了一句：无人能挡？朕养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没人敢抬头。
有几个老臣偷偷交换眼神，又迅速垂下头。
司马炎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看到的是低着头、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一群人。
传朕旨意，从辽东调兵南下，从西域调兵东进，各州郡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全部调往洛阳，半个月之内，朕要在洛阳城外看到二十万大军。
张华抬起脸：陛下，辽东和西域路途遥远，就算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赶到，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那就先调近的！
司马炎一拍案几。
许昌、陈留、颍川丢了，徐州丢了，合肥丢了，你们还要朕把洛阳也丢了吗？
没有人再敢说话了。
张华退回班列里，袖子里的手一直在抖。
散朝的路上，六部的人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说的都是同一句话，二十万，半个月，上哪儿变出二十万。
命令传下去之后，整个洛阳城都动了起来。
各州郡的兵力开始向洛阳集结，街道上到处都是调兵的文书和骑马的传令兵。
洛阳城中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老百姓们感到不对劲，纷纷开始囤粮闭户，城中商铺关了一大半。
米价一夜之间涨了三倍，有人提着空米袋在街上哭，有人趁着乱哄抬物价。
坊正挨家敲门，让各家把余粮报上去，报了的领半吊钱，不报的，第二天就有兵上门翻，街面上巡夜的兵从一班涨到三班，鼓楼上的更夫嗓子都喊劈了。
洛阳还没被围，城里已经先乱了。
唐承的前锋营已经打到了虎牢关下。
虎牢关是洛阳的最后一道门户，这座关隘背靠大山，城高墙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当年十八路诸侯讨董卓时，就在这里被吕布挡了整整几个月。
只要能守住虎牢关，洛阳就暂时安全。
唐承骑在马上，远远望着虎牢关的城楼，城楼上旌旗密布，守军森严，他绕着虎牢关转了一圈，回来后摇了摇头。
关外三面山势的草图是他亲手画的，图角上标了水源和高地，压在案头，说等太傅来了再看。
强攻打不下来，虎牢关的地势太险了，正面只有一条路上去，路窄得连并排行进都困难，就算用人命去填，也要填很久。
陆抗站在他身边，也皱着眉头：而且司马炎正在从各地调兵，等他的大军集结完毕，洛阳城外的兵力至少是我们的两倍，到时候就是洛阳打我们了。
唐承眼神一锐：那就不能等他把兵调齐了，必须在虎牢关这里打个缺口。
当天晚上，唐承的军报送到了陈留。
唐周正在吃晚饭，他坐在案前，一边喝着粥一边看完了唐承的信，信上详细描述了虎牢关的防守情况和司马炎调兵的进展。
他放下信，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然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路线移动，从陈留到虎牢关，再从虎牢关到洛阳，两座城之间只剩下一百多里的距离了，中间就隔着这一道关。
虎牢关一破，洛阳就是我们的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旁边的亲兵听到这句话，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地图上洛阳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案前，拿起笔，给唐承写了一封回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虎牢关不必强攻，等我到了再说。
一路马不停蹄，第三天傍晚，唐周抵达了虎牢关前线的军营，他是骑马来的，没有坐牛车，这是前线，不能让士兵们看到主帅坐着牛车上战场，他骑了整整三天马，腰疼得几乎直不起来，但下马的时候脸上没有露出半分痛苦的神色。
进营第一件事，他让人把中军帐前那块空地平整出来，插了一排木桩，挂上虎牢关四周的山川图，谁进帐议事，先看图再说话。
唐承和陆抗早就等着了，几个人在一顶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中摊开了地图。
唐周看了一眼地图，然后抬头问了一句：虎牢关的守将是谁？
唐承回答：叫刘靖，我派人查过他的底，没什么名气，以前在洛阳当禁军副将，司马炎临时把他调来的。
唐周点了点头：没名气的人，往往比有名气的人更难对付，因为没有名气，就不会有包袱，他能死守也能拼命。
陆抗问：那太傅的意思是？
唐周的目光在虎牢关的位置上停了一停：先不打，我等他自己出来。
唐承和陆抗对视了一眼，都没明白他的意思。
唐承问了一句：虎牢关的守军少说也有一万多人，城墙又高又厚，他们怎么可能主动出来？
唐周看着自己的儿子：因为他们不是来守关的，他们是来送死的，司马炎从各地调兵，摆出了决一死战的架势，但调兵需要时间，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等得越久，他们的军心就越不稳。
陆抗把手拢在袖子里，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接腔。
唐周也没解释，他走到军帐外，望着暮色里的虎牢关，天地会密报告诉他：关内守军一万二，粮草够两个月，强攻划不来。
他低声说了一句：公瑾，你当年要是能打到虎牢关，历史就完全不一样了，现在我替你走到了。
他抬手拢了一下被风吹散的头发，手指摸到鬓角时停了停。
亲兵捧来手炉，他没接，这点冷算不得什么，颍川那夜比这冷得多，他照样在马背上坐到了天亮。
六十多岁了，他六十多岁了还在打仗，而周瑜死的时候才三十六岁，正是人生最鼎盛的年纪，他比周瑜多活了一倍的时间，但周瑜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去世三十年了。
他望着那座关隘，把每一处地形都看进了眼里，他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虎牢关虽然险峻，但关中的守军是强弩之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