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唐周把攻城锤从门洞正中挪到了西侧。
他在城门下摸了一夜，攻城术在他脑子里勾出来的那个点就在西侧。门闩裂了缝却还顶着，别处都烂透了，只有那一段还吃得住力，要撞就撞那最后一寸顶力的位置。
挪锤之后的最后一撞上去，动静跟之前完全不同，沉闷的声没了，木头从中间崩裂的脆响炸开来，门后的门闩断了，城门向内猛地弹开，两扇巨大的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门板上的铁皮已经被撞得满是凹陷，铰链刮出一串刺耳的锐响。
门板还没落稳，一骑已经踏进了门洞。
唐周昨夜就守在城门口，等的就是这一瞬，他是第一个踏进洛阳的人，一万预备队跟着他压进城去。
城外的东吴士兵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一波接一波地从城门口向后传，城破了、城门开了、洛阳是我们的了，有人把头盔抛上了天，有人干脆跪在地上冲着城门磕头。
可欢呼声没撑过一炷香。
门洞里的晋军反扑上来，退进城内的盾兵在门后重新合拢成一道墙，把先头进去的预备队死死堵在窄街里，一夜没合眼的人撞上去，又被顶回来，门洞口的尸层压着尸层。
唐周把帅旗插进了门洞。
太傅的旗一立，撞软了的势头重新顶住，后队的兵一层一层往门洞里压。
唐承拔出长剑，向前一指。
冲进去！
先锋营的士兵蜂拥冲进城门。
先锋营从侧翼凿进去，窄街一寸一寸往里啃，啃到日头爬上来，门后那道盾墙才从中间裂开。
街上到处都是燃烧的废墟和散落的兵器，晋军士兵在混乱中四散奔逃，有人丢下武器跪在路边投降，有人沿着街道向北逃窜。
跪着的降兵里，不少人甲缝中塞着皱巴巴的帛卷。
唐承认得那东西，是蔡琰写的那篇讨伐檄文，早半个月就顺着商路抄进了中原，围城的这几夜，天地会的人又绑在箭杆上一份一份射进城。
许多新抓来的壮丁就是被这些文字给掏空的，腰牌和兵器一起扔在街上，捡起来的人越来越少，扔的人越来越多。
城墙上的晋军旗帜被一把扯下来，换上了东吴的战旗，那面崭新的旗帜在风里展开时，城外的东吴将士吼成一片，洛阳，换了主人了，有士兵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人笑话谁。
唐承策马冲入城中，沿着主街一路向北追杀，马蹄踏过满是灰烬和碎石的街道，两侧的房屋有的还在燃烧，火苗舔着门板，烟压得很低。
他忽然勒住了马。
前方不远处，一面绣着字的大旗倒在路中央，旗杆已经断成了两截，一个晋军将领站在旗旁，肩甲被砍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浸透血的衬布，右手握着一把卷了刃的长刀，刀尖抵在地上撑住身子，左臂垂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杜预。
晋军最后一位统帅。
杜预仰起脸，看着策马停在面前的唐承，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脸上满是烟尘和血迹，但那目光依然是平静的，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刻，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荆州打到中原，从年轻打到白头，他想到过自己会死在战场上，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杜预开口时嗓子发哑，却依旧平稳：少将军，你打得很不错。
唐承坐在马上，看着他，缓了一口气，问了一句：投降吗？
杜预摇了摇头。
我是晋国的统帅，统帅可以死，不能降。
他说完，把散在肩上的头发往脑后拢了一把，握紧了那把卷刃的长刀。
唐承看着这个不肯投降的晋军统帅，翻身下马，拔出了腰间的长剑，父亲给他的那把短刀他没有用，他用的是自己的剑。
杜将军，请。
杜预看着他，眼里有了笑意，几乎看不出来，他举起了手中那把卷刃的长刀，摆出了最后的架势。
街上两边的兵都停了手，远远围看过来，没人出声，两将在街道中央对峙了片刻，然后杜预动了。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一刀刺向唐承的胸口，那一刀又快又狠，带着一个老将临终前所有的力量和尊严，但唐承侧身避开了，同时反手一剑，剑锋划过杜预的颈侧。
杜预的动作停住了，他手中的长刀跌落在地，磕出一声脆响，他站在那里，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跪了下去，最后倒在了地上。
唐承收剑入鞘，他看着杜预的尸体，说了一句：厚葬他，这人虽然是对手，但打起仗来堂堂正正，不像有些人尽使阴招，亲兵把杜预的尸身抬到路边，用一面旧军旗盖住，长刀还放在他手边，他抬起脸，看了一眼洛阳城北的方向，那里是司马炎逃走的路。
唐承翻身上马，他骑在马上，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手指有些发麻，虎口被剑柄硌出了一道红印，这是他第一次在单挑中杀死一个真正的名将，风从城门洞里穿过来，吹得他后背的汗发凉。
以前他杀的都是一些无名校尉和偏将，那些人到死都不会让他手心出汗，但杜预不一样，杜预是名将，是司马炎手下最后一张王牌。
杀了他，晋国就再没有能挡住东吴脚步的人了，唐承看了一眼地上的杜预，心中默念了一句，将军，走好。
前方传来消息，司马炎在乱军中仓皇北逃，已经出了洛阳北门。
唐承正要下令追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追了。
他回头一看，唐周骑在马上，从街道的另一头走了过来，他的铠甲上满是灰尘和血迹，白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但他的目光依然沉稳。
父亲，司马炎跑了！
我知道。
唐周勒住马，看了一眼司马炎逃走的方向，然后收回了目光。
穷寇莫追，先占洛阳。
这张天罗地网本来就是周瑜教他的，收网最忌追着鱼跑。网刚破，四处都是口子，人得留在城里补网，撵急了的散沙，会重新结成一块石头。
唐承想说什么，但看着父亲的眼神，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眼睁睁看着皇帝从自己眼皮底下逃走，他心里多少有些不甘，可他还是调转马头，去收拢自己的先锋营了。
唐周没有再多说，他策马向前走去，马蹄踏过洛阳城的主街。
街道上的战斗已经基本平息了，只有零星的喊杀声从远处传来。
街面上横着拒马和推倒的栅栏，士兵们正把它们往两边拖，街道两侧，晋军的旗帜散落一地，东吴的士兵正在沿街张贴安民告示。
有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偷偷地看着这支进城的军队，门缝后面，有人把孩子往屋里拽。
一个老人家跪在路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
旁边的小孩子抱着母亲的腿，睁大眼睛看着骑在马上的那位将军，这模样让唐周想起唐承小时候，也是这般大小，在自家院子里追着鸡跑，摔了跤也不哭。
老人把头一抬，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泪光，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低得几乎听不清，但在安静的街道上，唐周听得一清二楚。
将军……不打仗了吗？
唐周在马上俯下身，郑重回答了那个老人。
他冲老人摆了摆手。
不打了。
老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泣不成声，唐周策马从老人身边绕了过去，没有再回头。
唐周继续策马向前走去，他走过燃烧的房屋，走过散落的兵器，走过跪在路边的降兵，走过抱着孩子的百姓，要把这座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块砖瓦都看进眼里，以后这里的每一户人家，都能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了。
在他身后，东吴的大军鱼贯而入。
洛阳，这座千年古都……终于在战乱七十余年后，迎来了新的主人。
唐周骑在马上，走在洛阳的街道上，他到达了所有武将梦想中的终点，洛阳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