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唐周就醒了。
他躺在军帐中的草席上,睁着眼睛,听着帐外的风声。
今天的风比昨天大,帐布被吹得哗哗响。
远处隐约传来洛阳城中的钟声,那是晋军在召集士兵,他没有睡好,他把今天的计划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坐起来穿上了铠甲。
冰冷的甲片贴在身上,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走出军帐时,看到士兵们已经在列队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在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检查兵器,系紧甲带,喝水,吃干粮。
唐周骑上马,走到阵前。
对面,洛阳城门紧闭。
昨天那一轮试探,司马炎看懂了,野地里他讨不到便宜,连夜把二十万大军全收了进城,闭门坚守,仗着城高池深磨东吴的锋头。
城头上一层压着一层,盾牌手、长矛手、弓箭手把垛口塞得严严实实,南门这一段的城防,归杜预统着。
城头上,司马炎的金甲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他站在城楼最高处,身后是晋国的龙旗,在风中飘扬。
他也在看着这边。
唐周收回了目光,举起右手。
三声号炮炸响,战鼓跟着擂了起来。
第一波攻势是唐承的正面佯攻。
三万步兵扛着云梯和攻城锤,向南城门推进。
盾牌手举着盾牌走在最前面,组成了一道移动的盾墙。
弓箭手在盾墙后面压阵,不断向城头放箭,压制守军的火力。
城头上的晋军立刻还击。
箭雨噼里啪啦地从城头砸下来,叮叮当当地打在盾牌上。
有人被射中,闷哼一声倒了下去,后面的人补上他的位置,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城墙上滚下了滚木和礌石,砸进攻城的人群,砸出一片闷响。
有人被砸中了脑袋,直接倒在地上不动了。
有人被砸断了腿,拖着身体往旁边爬,但没有人后退。
唐承骑在马上,在阵后观察着战况,他的目光没有盯着城门,他在看晋军阵型的调度。
父亲说了,他的任务是佯攻,不是真的攻城,他要把司马炎的注意力牢牢地锁在南门。
陆抗的水军已经从黄河上游顺流而下,直扑洛阳北面的黄河渡口。
渡口守军约有一万人,全部是晋军的水师,但晋军的水师本来就弱,面对东吴精锐水军的突袭,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陆抗的楼船从黄河上游直冲下来,船头撞翻了晋军的巡逻小船,船上的弓箭手一轮齐射就把渡口上的守军压得抬不起头来。
不到半个时辰,黄河渡口就被陆抗完全控制住了。
唐周收到陆抗的战报后,呼出一口气,第一步,成了。
他放下战报,走出大帐,望向洛阳城的方向,南门的战斗还在继续,喊杀声和战鼓声混在一起,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告诉老徐,该动手了。
城里,天地会开始行动了。
老徐派出的细作早已混入了洛阳城中。
扮成运粮民夫的、扮成逃难百姓的、扮成城中商贩的,什么身份都有,他们在城中的几个关键位置潜伏了下来,等待着信号。
日头偏西,洛阳城中忽然冒起了浓烟。
先是城东的粮仓附近燃起了大火,接着城西的官驿烧了起来,再然后城中几个热闹的街市同时起火,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街上的百姓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城中一片混乱。
街上有人扯着嗓子喊东吴军进城了,有人喊粮仓烧起来了,到处是哭喊声和奔跑的脚步声,貂蝉的红颜营混在人群之中,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在城中四处点火、散播讹言,她们不需要真的打仗,只需要让城中的人以为自己已经被包围了,恐惧比刀枪更有效。
貂蝉就混在城西那片起火的街市里,她没去点火,她在盯人,红颜营的姑娘们分散在四处,她得把每个人的位置都记在心里,更得防着,自家人堆里是不是藏着别家的人。
乱军之中最要命的,从来是插在身后的钉子。
她目光掠过街角,那个正扶着跌倒老妇的姑娘让她心里忽然一沉,那是红颜营里最沉得住气的阿绫,可此刻阿绫扶人的手背是僵的,眼睛不往火光看,却一下下往城西军械库的方向飘,那地方晋军守得最死,不是她们该去的方向。
貂蝉没声张,她借着人群往阿绫身边蹭,假意被推搡了一下,手指在阿绫袖口一掠,摸到了一截硬梆梆的腰牌。
她一下就明白了。
阿绫是半年前才从北方来的,话少手稳,教什么会什么,当时人人都夸她是块好料,可晋人在洛阳经营了这么多年,往流民里塞钉子,再寻常不过。
貂蝉反手扣住阿绫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挣不开,贴着耳朵说了一句。
别动,跟我走。
阿绫扶人的手停住了,还想笑。
姐姐,我……
貂蝉的声音严厉了几分:你袖里那块牌子,是晋军器械营的,对吧?
阿绫的脸一下子白了。
貂蝉把人带到一条无人的巷子,袖中滑出的匕首抵在阿绫颈侧,没刺进去。
你想把红颜营的据点报给谁?
阿绫抖着嘴唇,半天才说出她一家老小都在晋军手里,司马炎的人早就算准了她,要她今夜画出东吴内应的位置,否则就杀她满门。
貂蝉听着,眼睛没离开过阿绫的脸,她太会看人了,这姑娘怕是真的,怕归怕,可到了要紧处,她未必守得住。
貂蝉说:我不杀你,但你今夜哪儿也去不了。
她取下阿绫腰间那块牌子,用袖中布条将人缚在巷子深处的废柱上,又朝街口两个红颜营的姑娘打了个手势,那手势是她们之间才懂的暗号,意思是此处已清。
大火还在烧,貂蝉退回路人堆里,继续记着每一个红颜营的位置。
一根钉子,被她悄无声息地拔了。
老徐埋下的钉子也在这时候起了作用,三个被策反的军侯借着救火调防,把南门段的守兵抽薄了一层,有一段垛口上站的人,稀了一半。
守城的晋军士兵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兵力去城中救火,城头的防守登时松了下来。
唐周站在远处的高地上,看到城中升起的浓烟,抬手对传令兵下令:传令唐承,全力攻城!
南门的攻势忽然变猛。
东吴军的弓箭手轮番向城头放箭,压得守军抬不起头来。
攻城锤一下比一下重,城门吱吱嘎嘎地响起来,门后的门闩已经出现了裂缝。
但司马炎没有退,他站在城楼上,指挥着守军拼死抵抗,他亲自从城墙上放箭,射倒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东吴校尉,晋军士兵看到皇帝亲自放箭,士气大振,原本有些松动的阵线又重新稳固了下来,有人高声喊着陛下在看着我们,晋军弓箭手的箭反而射得更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厮杀声没有停下来。
双方的士兵在城下和城头上反复拉锯,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洛阳城中的大火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浓烟和血腥味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唐周站在后方的高地上,看着这一切,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按在缰绳上,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旗。
这一战,比他想象的更惨烈,城墙下的尸体已经垒了半人多高,后面冲锋的士兵不得不踩着战友的尸体往上爬。
他抬头看了一眼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然后策马走下了高地,没回中军大帐,径直向洛阳城的方向走去。
亲兵们连忙跟了上去,一名亲兵策马靠上来:太傅,您要去哪里?
马蹄踏在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闷响一声,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焦糊味,在空气里散不开。
唐周没有回头,马踩着满地狼藉继续向前走,远处洛阳城的大门还在紧闭着,门后的喊杀声隔着城门都听得一清二楚,城头上的晋军旗帜已经被烧掉了好几面,剩下的几面在风中残破地飘着。
去城门口,等城门开了,第一个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