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近,颍川平原上仍然一片寂静。
东吴军和晋军隔着三里地对峙,两边都没有先动手,像两头对峙的猛兽,都在等对方露出破绽,风吹过平原,卷起地上的灰尘和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唐承骑在马上,抬着头,感受着风的方向。
现在吹的是北风,从晋军的方向吹向东吴军,如果现在发动火攻,火会烧向自己。
他放下心来等着。
他先让人抱来几捆干柴,堆在阵前靠晋军那一侧,柴上浇了油,箭上缠了布,一切备好,只等风转。
后方的中军大帐中,唐周也在等。
他不时走出帐外,抬手感受风向,风是有,但还是北风。
他让人去问附近逃难来的老农,这一带入冬后哪几天转南风,老农说,十有七八都是转在午时,日头最高的时候,唐周当时把这句话记下了,结合前世气象知识他心中有了定数。
他回到帐中,重新坐下,抓起水囊灌了一口,眼睛一直没离开案上那张标注着火攻路线和风向的地图。
老徐走了进来。
太傅,午时快到了。
唐周放下水囊。
我知道。
老徐有些犹豫:如果风向不变呢?
唐周缓了缓。
那就等,等到风起为止。赤壁当年也是这样,万事俱备,东南风迟迟不来,周都督带着我们在江边等了好几天。
另一头,唐承也在等。
他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远处的晋军阵线。
他的副将策马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少将军,午时到了。
唐承嗯了一声,没有动,他依然在等。
风吹过他的脸颊,还是北风。
不过他没有着急,他相信父亲的判断。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风停了。
战场上旗帜不再飘动,地上的草叶也不再摇晃,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个变化。
然后,过了不久,风重新吹了起来。
这一次,是东南风。
东南风从东吴军的后方吹来,吹向晋军的阵线,旗帜向北飘着,地上的枯叶被风吹起,纷纷扬扬地飘向晋军的方向。
唐承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举起手中的剑。
全军听令,准备火攻!
东吴军的阵型开始变化。
前排的盾牌手向两侧分开,露出藏在阵中的投石机和火箭车。
士兵们将浸透了油的布条缠在箭头上,点燃火箭。
几十台投石机同时装填了浸油的草捆和瓦罐。
一切准备就绪。
唐承将剑向前一指。
第一轮火箭呼啸着飞向天空,在空中划出无数道明亮的弧线,落向晋军的阵线,紧接着,投石机将燃烧的草捆和油罐抛向晋军阵地。
东南风助长了火势,火箭落在晋军的盾牌上、旗帜上、士兵的身上,瞬间燃起了大火,油罐砸在地上碎裂开来,火油流了一地,火焰沿着油迹迅速蔓延。
晋军阵线开始出现混乱。
有人一把扔了着火的盾牌,几个人在地上打滚想扑灭身上的火,剩下的扔下兵器就跑,前排的盾牌阵出现了缺口,那个坚不可摧的铁壁,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唐承看到了那条缝。
他没有犹豫。
传我命令,全军出击!
战鼓再次擂响,这一次的鼓点比之前更急促、更猛烈。
东吴军全线压上,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一齐涌向晋军被大火撕裂的阵线。
中军大帐中,唐周站在帐外,手中拿着望远镜,望向颍川方向。
从他的位置看不到战场,但他能看到天空,浓烟正从那个方向升起,黑压压的,像一朵巨大的乌云。
他放下望远镜,眼里有了笑意。
风起了。
他走回帐中,在案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木牍上写下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交给天地会的密使。
送到少将军手中。
密使接过信,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前方的战场上,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东南风还在吹,火势越烧越旺。
晋军的阵型被大火冲散,士兵们四散奔逃,到处都是呼喊声和惨叫声,但羊祜毕竟不是普通的将领,他在混乱中迅速组织起了一支预备队,试图稳住阵脚。
他在大火中高声呼喊。
不要慌!列阵!盾牌手到前面来!长矛手守住两翼!
在他的指挥下,晋军的溃势开始得到遏制,一部分士兵重新集结起来,组成了一道临时防线,虽然阵型远不如之前严整,但至少没有全面崩溃。
就在这时,唐承收到了父亲的第二封信。
他展开木牍,扫了一眼,然后下令。
传令陆抗,水军从黄河方向发动突袭,从侧翼包抄晋军后方!
传令朱异,三千精骑从西侧迂回,截断羊祜的退路!
两道命令同时发出。
陆抗收到命令后,立即率水军从黄河登岸,向晋军的侧翼发起猛攻,朱异的三千精骑从西侧杀出,直插晋军的后方。
三面夹击。
陆抗的水军从黄河登岸后,沿着河岸向西推进,直接威胁晋军左翼的补给线。
朱异的骑兵从西侧杀出,绕过晋军的斥候,直插后方辎重营地,那里堆着晋军从洛阳运来的粮草和兵器。
一旦辎重被毁,晋军就彻底失去了翻盘的机会。
羊祜看到东吴军的动向,脸色终于变了。
他意识到了唐周的战术,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唐周在幕后指挥,正面火攻破阵,水军侧翼包抄,骑兵截断退路,这每一步都被算得死死的。
撤退!
晋军开始向北方撤退,但三面被围,撤退的路越来越窄,士兵们在混乱中互相推挤,有人被踩倒,有人丢了兵器,不少人干脆跪地投降。
唐承率骑兵追击,一路追出十余里,直到晋军残部逃进了陈留城中,才勒住马。
他坐在马上,看着远处紧闭的陈留城门,呼出一口浊气。
他垂下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把短刀。
父亲的眼光,永远比他远一步。
他收刀入鞘,策马。
回营。
后方的中军大帐中,唐周收到了捷报。
他坐在案前,拆开那封染着灰尘的信,看到信上那几个字。
然后他放下信,端起案上那碗茶,喝了一口。
他站起来,走出大帐,远处的颍川方向浓烟滚滚,在东南风中扩散开来,遮蔽了大半边天空,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焦糊味。
他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
赢了。
他只是平静地说出了这两个字,然后他走回帐中,在案前重新坐下。
案上还摊着下一步的进军图,他把它拉到面前。
他提笔,在虎牢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洛阳以南,只剩虎牢关一处险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