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川平原上的战斗从清晨打到了午后。
东吴军攻了七次,被击退了七次,晋军的阵线始终纹丝不动,怎么也撕不开。
唐承骑在马上,脸色十分凝重。
他已经用了各种办法,诱敌、强攻、侧翼包抄、后方牵制,但羊祜全都接住了,进攻被提前预判,撤退不遭追击,稳扎稳打。
这个人,比他预想的更难缠许多。
唐承回想起出发前父亲的叮嘱。
父亲说过,羊祜这个人,比你会忍,比你会找破绽,那时候他还不以为然,觉得自己打了这么多胜仗,什么对手没见过。
现在他信了。
唐承勒住马,叫来传令兵:传令,收兵。
传令兵半晌没动:少将军,现在就要收兵吗?
收兵,再打下去,伤亡太大了。
号角声响起,东吴军开始有序后撤,晋军没有追击,他们也在休整。
唐承骑马回到中军位置,翻身下马,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灌了几口,水从唇角流下来,混着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滴落在地上。
他抹了一把脸,重新望向晋军的阵线。
对面的晋军阵地上,士兵们也在休息。
有人抱着伤臂包扎伤口,有人拖走战死的同伴,剩下的蹲在地上加固盾牌。
阵型虽然有所松动,但整体依然严整,没有溃散的迹象。
唐承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这老东西。
后方的中军大帐里,唐周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份是今天的战报,一份是天地会几个月前就送上来的卷宗。
战报上写得清楚,唐承攻了七次,退了七次,一个口子也没撕开。
卷宗上写的是人,羊祜,泰山南城人,镇守襄阳多年,治军以仁,待兵以义,降卒不杀,军中从不克扣军粮。
唐周的手指在那两行字上停了停。
军纪好加上赏罚明,底下的兵肯替他卖命,这种军队就算被打散了,也散不了多久。
他缓缓把卷宗合上。
陆抗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他盯着战报出神。
太傅,少将军那边又退下来了。
唐周没有抬头。
退得对,硬冲就是拿人命填。
陆抗在他对面坐下,过了半晌问出心中疑虑。
太傅,少将军能打赢他吗?
唐周缓了缓,然后摇了摇头。
现在打不赢。
陆抗的手紧了紧。
羊祜这个人,打仗靠脑子,阵型几乎没破绽,士气高得很,指挥又滴水不漏,硬打应该打不赢。
唐周接过话头道。
所以不能硬打,只能智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颍川以北。
你看这里,颍川以北地势开阔,适合大军团正面决战,但羊祜的弱点不在地形上,在补给线上。
陆抗凑过来看。
晋军从洛阳运粮过来,路途远,转运点多,只要切断他的补给线,他就撑不了多久。
前线战事暂停的间隙,唐承等到了后方送来的指令。
天地会的密使骑着一匹快马飞奔而来,将一封密封的竹筒递到他手中,唐承拆开竹筒,抽出一卷木牍,展开。
木牍上是父亲的笔迹。
信上没写太多话,只有一行字:不要急着决战,稳住防线,消耗他的锐气,他比你急。
唐承看完,把木牍收起,塞进了袖中。
没错,羊祜表面上稳如泰山,但他一定比唐承更急,因为战场在东吴的控制区域内,时间拖得越久,晋军的补给线就越长,消耗就越大。
羊祜需要速战速决,而唐承不需要。
唐承仰起脸,重新看向晋军的阵线,下令全军就地休整,加固营寨,同时派出小股部队袭扰晋军的补给线,逼羊祜分兵。
头两夜袭扰很顺利,烧了两次粮草,截了一批辎重。
第三夜就出事了。
派出去的一支百人队没有回来,唐周连夜修书告诉唐承:是羊祜在粮道上做了局,明面上是运粮车,车里装的是伏兵,专门等着人去劫。
唐承回信问:那还打不打?
唐周的回信只有一句话:照打,但换个打法,好好想想。
唐承琢磨了一夜,想明白了,劫粮是假,逼分兵是真,于是他把袭扰的规模放大,白天佯攻粮道,夜里才动真手,专挑晋军换防的空当下手,羊祜的伏兵埋伏得再深,也不能一夜不挪窝。
第二天,晋军的粮道开始收缩,护粮的兵马从三路并成了两路。
羊祜在阵中看到东吴军的动向,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穿了唐承的意图,正面不打,改耗粮道,这小子是想把他拖瘦了再打。
他身后的副将低声问:将军,东吴不出战,我们怎么办?
羊祜望着东吴军营中升起的炊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等,他们自己也拖不了多久,十五万大军的粮草消耗,时间一长唐周也撑不住。
副将想开口,到底还是退下了。
羊祜低声说了一句:奶奶的熊,唐怀远的儿子……跟他爹一样难缠。
傍晚的时候,唐承派人给后方送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个字:父亲,我知道了。
中军大帐中,唐周拆开信,看到那几个字,眼里有了笑意。
他放下信,重新拿起案上的地图,视线从颍川平原向北移动,越过几座山丘,落在一处标记着的地方。
看天气风向变化 ,明天午时,那个方向会有东南风。
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叫来天地会的密使:把这封信送到少将军手中。
密使接过信,翻身上马走了。
唐周站在帐中,望着北方,低声说了一句:羊祜,你防得住正面的进攻,防得住侧翼的包抄,但你防不住老天爷。
第二天清晨,唐承收到了父亲的信。
帐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风向。
他展开木牍,看到那行字,半晌没动,然后笑了:父亲的眼光,永远比别人远一步。
他把木牍收好,走出军帐,下令全军备战,各营多带一日干粮,火攻用的引油柴捆连夜往阵前运,伙房把早饭提前到一个时辰,吃完饭不许生火,免得对面看出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