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唐承就醒了。
他没有睡着,一整夜他都躺在大帐中,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马嘶声,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过着明天的战术。
天快亮的时候,他坐起来,穿上铠甲。
冰冷的甲片贴在身上,让他彻底清醒了,他走出军帐,发现士兵们已经醒了。
营地上到处都是走动的身影。
有人蹲在灶边烧水做饭,有人低头检查兵器,营帐后头一片人正朝着东方默祷。
一个年轻士兵看到他,连忙站起来行礼。
少将军!
唐承点点头,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紧张吗?
那士兵有些犹豫,老实地点头。
紧张。
唐承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也紧张。
那士兵一时怔了一下问道。
少将军也紧张?
唐承笑了笑。
我也是人,怎么不紧张?但上了战场之后,就不紧张了。
那士兵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唐承站起来,走上营地旁边的一个小土坡。
东方的天空已经浮起了晨光,雾气薄薄一层覆盖在平原上,远处隐约能看到晋军的营寨轮廓,那里驻扎着数万晋军精锐,由羊祜亲自统帅。
他在营地旁边的小土坡上站了一会儿,把随身望远镜拿出来,视线穿过晨雾,看向远处晋军营寨中升起的炊烟。
羊祜的人也醒了,也在准备早饭,也在等着今天的决战,他收回视线,走下土坡。
太阳升起的时候,两军在颍川平原上列阵完毕。
东吴军列阵在南端,背靠许昌方向,阵型严整,杀气腾腾,十五面战鼓一字排开,鼓手赤着上身,手中的鼓槌粗如儿臂般。
晋军列阵在北端,背靠洛阳方向,阵型同样严整,丝毫不乱,羊祜的帅旗立在阵中,旗上书一个大大的字,在晨风里抖开。
两军相隔三里,隔着荒滩遥遥相对,谁也没先动手。
风吹过平原,吹动了千万面旗帜,阵前安静得只剩风声和马匹偶尔的喷鼻声。
唐承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晋军大阵。
这是他这辈子打过的最大的仗。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他举起剑。
鼓手们握紧了手中的鼓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停了停,将剑向前一指。
进攻!
战鼓齐鸣!
十五面战鼓同时擂响,声震天地,号角长鸣,声传四野,东吴军阵中齐齐吼出一声呐喊,前锋营率先出动,向晋军阵线冲去。
决战,开始了。
唐承用周瑜兵法中的那一招,先以小股部队诱敌。
前锋营冲到晋军阵前,放了一轮箭,然后佯装败退,这是父亲教他的战术,先示弱,让敌人以为东吴军不堪一击,诱其追击,然后在追击过程中将其引入伏击圈。
但羊祜没有上钩。
晋军阵线纹丝不动,前排的盾牌手稳稳地举着盾牌,后排的长矛手将长矛架在盾牌上,整个阵型严丝合缝,没有留下破绽。
唐承皱起了眉头。
羊祜确实不好对付。
他当机立断,既然诱敌不成,那就强攻。
传我命令,左翼出击!
左翼的骑兵一起冲出,绕过晋军的正面防线,试图从侧翼突破,但羊祜早有准备,晋军的左翼阵型迅速调整,盾牌手转向侧面,长矛手向外架起,将左翼守得固若金汤。
骑兵冲了几次,都没能突破防线。
唐承大喝一声。
右翼出击!
右翼的步兵扛着云梯和攻城锤,向晋军的右翼发起猛攻,但晋军的右翼同样防守严密,箭雨泼面洒向东吴军,冲锋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攻到第二回,东吴军退下来喝口水,又推上去,阵前压着节奏,不给晋军喘气的空当。
唐承盯着那道阵线,半天没动。
双方在颍川平原上激烈交战,战鼓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鲜血染红了平原上的土地,尸首越来越多,横七竖八地倒在旷野上。
但晋军的阵线依然稳固如山。
唐承骑在马上,目光紧盯着前方的战场,这样打下去不行,正面强攻,伤亡太大,必须想别的办法。
他观察着晋军的阵型,试图找到破绽,很快,他注意到晋军阵型的一个细节,右翼的盾牌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调整一次站位,换防的时候会出现眨眼间的缝隙,那缝隙极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唐承看到了。
他叫来传令兵。
传令陆抗,水军沿黄河西进,在晋军后方制造威胁,逼迫羊祜分兵。
传令兵领命而去。
他又叫来另一名传令兵。
传令朱异,率三千精骑绕过正面战场,从西侧迂回,等晋军阵型出现松动时,从后方突袭。
两名传令兵各自离去。
唐承把中军的旗帜往后压了半里,摆出守势,晋军攻了两回,都被弩阵压了回去,双方隔着两里地对耗,太阳从东头挪到中天,水囊里的水喝空了一半,没人离队。
唐承重新看向战场。
战鼓声还在响,士兵们还在厮杀,鲜血还在流。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羊祜,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战场上到处都是倒下的尸体和受伤的战马。
一名东吴校尉被流箭射中肩膀,咬着牙一刀砍断箭杆,又冲了上去。
一名晋军士兵被长矛刺穿大腿,倒在地上,仍然挥舞着刀砍向靠近的敌人。
唐承看着眼前惨烈的战场,握剑的手紧了紧,这场仗,比的是谁更能撑,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旗手手中的帅旗,帅旗在风中响着,旗上的字被风扯得笔直,他伸手扶了一下旗杆,然后重新看向战场。
前方的战线上,东吴士兵们正在浴血奋战,有人被砍倒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有人冲得太深被围住了,身边的人拼命杀进去救他,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跑。
唐承低声说了一句。
父亲,您看到了吗,您的兵,没有一个孬种。
后方中军大帐中,唐周站在帐外,遥望着颍川方向。
那里传来的战鼓声,他在这里都能隐约听到。
他负手而立,一动不动。
老徐站在他身后,也望着同一个方向。
太傅,您不担心?
担心,但担心有个什么用。
老徐说:少将军能打赢吗?
唐周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
他是我儿子,我相信他。
老徐住了声,随即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唐周望着远方,听着那隐约传来的战鼓声。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承儿,别给你爹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