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唐周在许昌城外的中军大帐中召集了所有将领。
人来得很快,韩当、陆抗、朱异、全绪,所有人都到了,站满了大帐,他们看到唐周的脸色,就知道今天要说的事情不一般。
唐周站在案前,环视了一圈,然后开口了。
从今天起,前线指挥权移交给唐承。
大帐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韩当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太傅,你这是什么意思?
唐周看着他,平静地回答。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从今天起,唐承担任北伐军前敌统帅,所有人听他指挥,我退居后方,负责粮草辎重和整体调度。
韩当有些急了。
太傅,少将军虽然能干,但打这么大规模的仗,他经验不够啊!
唐周把目光落到他脸上。
经验是打出来的,我二十岁的时候,连一百人的队都没带过,他现在带着几万人,已经打得很好了。
韩当还要再说什么,唐周一抬手,打断了他。
你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韩当看着唐周的表情,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跟了唐周几十年,知道这张脸意味着什么,那是不可更改的决定。
他过了一阵子,然后转头看向唐承。
少将军,末将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末将把话放在这里,你父亲把指挥权交给你,是信你,你若是打了败仗,末将第一个不饶你。
唐承抱拳行礼。
韩老将军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唐周看着这一切,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到唐承面前,开口了。
承儿,从今天起,你就是东吴的统帅了。
唐承点点头。
东吴的统帅,父亲头一回这样叫他,以前从来没用过这两个字。
唐周看着他。
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唐承认真地又点了点头。
父亲请讲。
唐周往案沿上一坐。
你是打快仗的好手,这一点,我教不了你,是你自己学的,但你要记住,快是好事,太快就容易出问题。
羊祜这个人,不是那些县城守将能比的,他比你会忍,比你会等,比你会找破绽。
他接着说。
兵法云,上兵伐谋,真正的将领,能用计谋解决的事,就不要硬打。
唐承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末将记住了。
唐周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唐承仰起脸,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直直看着他,全是信任。
他重重向父亲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走出了大帐。
帐外,年轻的将领们已经等在那里了,陆抗、朱异、全绪,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唐承身上。
唐承站在晨光中,定了定神。
他回头看了看大帐,父亲的背影还映在帐布上,一动不动,他知道父亲在看着他,虽然隔着帐布,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他收回了目光,望向北方。
颍川,羊祜,洛阳,他一个一个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诸位,跟我走。
唐承带着将领们走了之后,大帐中一下子空了下来。
唐周一个人站在案前,看着案上摊开的地图,地图上用朱砂笔标满了记号,那些都是他这几个月来一笔一画标上去的。
现在,这些东西都要交给别人了。
他在案前坐了下来。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他侧目一看。
来的是韩当。
韩当走到他面前,歇了一歇,然后开口了。
太傅,末将跟了您四十年,从来没见过您把指挥权交给别人。
唐周抬起脸看着他。
现在你见到了。
韩当小声道。
末将不是不服少将军,末将只是想来想去,心里不踏实。
唐周看着他。
哦?你怕他打不过羊祜?
韩当没有否认。
少将军虽然勇猛,但羊祜是司马炎手下最能打的人,连太傅您都说他是劲敌……
唐周打断了他。
想当年,赤壁那年我才二十三,全军上下也没几个人看好我。
韩当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对了,我记得那时候你不也没看上我么。
韩当闻言脸上一热,当年在江陵的军议上,他那句我倒要看看,一个黄巾余孽能议出什么名堂,自己记得比谁都清楚。
唐周的语气缓了下来。
其实年轻不是问题,经验也不是问题,问题是他肯不肯听人劝,这一点我教了他十几年。
他随后补了一句。
况且,我在后面看着呢,他要是真打不过,我会出手的。
韩当这才低头应了一声。
行,末将明白了。
他正要走,唐周叫住了他。
韩当老将军。
韩当回过头。
唐周看着他。
你是老将了,多帮帮他,有些经验,书上可没有。
韩当咧嘴笑了。
太傅放心,末将这把老骨头,还能替少将军挡几刀。
他大步走了出去。
唐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口,然后重新垂下头,看着面前的地图。
他的视线从许昌一路北上,经过颍川,经过陈留,一直落到洛阳。
唐承的大军现在应该已经过了颍川了。
他想起出发时儿子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腰间佩着自己送他那把短刀,下颌绷得紧紧的,但眼神十分坚定。
他想着想着笑了。
还别说,那小子,比他爹年轻时帅多了。
两天后,唐承率主力推进到了颍川平原。
颍川是中原腹地的一片广阔平原,地势平坦,一望无际,这里是洛阳的南大门,过了颍川,就是洛阳的地界了。
而此刻,晋军的主力正列阵在平原的北端,等着他。
唐承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晋军的阵型。
那是一片黑压压的军阵,阵型严整,纪律严明,跟之前遇到的那些县城守军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他低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羊祜……
这是他第一次跟羊祜正面对阵,他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父亲说过,羊祜是司马炎手下第一名将,深谙兵法,防守如铁壁,进攻如疾风。
他看着晋军的阵型,收住了话头,然后下令。
传令下去,全军扎营,明日决战。
他没有冒进。
他绕着晋军大阵外围走了一圈,把水脉、退路、几处可以扎营的高地都记了下来,才回帐。
父亲那句上兵伐谋,他记着。
另一头,中军大帐中,唐周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天地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唐承的主力已经在颍川平原与晋军主力对峙,双方都没有贸然进攻,正在各自扎营布阵。
唐周看完密报,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做任何批阅,只是把密报放在一边,然后拿起另一份文书看了起来。
深夜,他独自走出了军帐。
帐外一片黑,远处的颍川方向看不到火光,双方都按兵不动,在黑暗里等天亮。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承儿,明天就看你的了。
他站了很久,才回帐。
身后,北方的天空中,隐约传来几声战马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