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祜退守陈留,但唐承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颍川大火的余烟还没散尽,唐承已经率军追到了陈留城下,他命令陆抗的水军封锁了陈留北面的水路通道,朱异的骑兵切断了城西的官道,自己率主力从南面围城。
三面合围,只留下东面一条路。
东面留着的那条路,看着是生路,其实是陷阱。
唐承骑在马上,望着陈留城头,羊祜的帅旗还插在城楼上,但旗帜已经被大火烧掉了一角,在风中破破烂烂地飘着。
唐承朝副将一抬下巴:给他一个机会,派使者去劝降。
副将领命而去。
劝降的使者骑马来到陈留城下,对着城头大喊。
羊将军,我家少将军说了,将军是当世名将,他敬重将军的才能,只要将军开城投降,少将军保你平安富贵!
然后羊祜的声音从城头传了下来。
多谢少将军美意,但羊某深受晋国厚恩,不敢背弃,请回吧。
使者策马回报。
唐承听完,眉头一皱,他本来希望羊祜能降,这样的人,死了可惜,但既然他不降,那就只能打了。
他拔出长剑。
攻城。
云梯六架并排架上去,鼓点压着人往上走,前队倒了,后队踩着台阶接着上。
战斗从午后打到了傍晚。
陈留城墙不算高,东吴军架上云梯,人挤人地往上涌,滚木礌石往下砸,箭密得压成一片,爬上去的掉下来,后面的立刻补上,攻城锤撞门,闷响一下接一下。
但守军的士气明显不如之前了。
颍川那一仗,已经把他们的胆气打掉了一大半。
有人悄悄把手里的长枪搁到脚边,躲进城垛后面不敢露头;胆子更小的,已经抓着绳子顺着城墙往下溜。
唐承在后阵中看着这一切,手中的长剑一直没有放下,他在等一个时机。
天快黑的时候,南门的城门终于在攻城锤的反复撞击下轰然倒塌。
唐承策马冲入城中,沿着主街一路追杀溃兵。
街上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旗帜和尸体。
有些晋军士兵跪在路边举手投降,东吴士兵从他们身边冲过,顾不上抓俘虏。
唐承的目标只有一个,羊祜。
他策马冲到城中央时,看到羊祜站在县廷门口,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兵,他的铠甲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头盔不知道丢在哪里,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但他站得很直。
唐承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羊将军,降了吧。
羊祜仰起脸,看着唐承。
少将军,你打得很不错,比你爹当年,也不差。
唐承没有说话。
羊祜继续说。
但你记住,天下是守出来的,你爹能打天下,你们父子能守住吗?
唐承迎着他的目光,守不守得住,打了才知道。
羊祜笑了,笑得有些苦,他抽出腰间的剑。
唐承以为他要抵抗,握紧了手中的剑。
但羊祜没有进攻。
他调转剑锋,将剑柄递向唐承。
少将军,剑给你,我输了。
唐承翻身下马,走到羊祜面前,伸手接过了那把剑。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剑,剑鞘已经被磨得发亮,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水浸透又晒干了很多次,名剑宝刀都算不上,就是一把普通的制式佩剑。
但唐承接过来的时候,觉得那把剑很重。
他握了一会儿,然后向羊祜行了一礼。
羊将军,得罪了。
羊祜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向身后的亲兵。
他走了几步,停住,说了一句话。
告诉你父亲,我在洛阳等他。
唐承看着他的背影,回答。
我会转告的。
陈留城破的消息传到大营。
大营里,唐周正在案前用饭,密使进来禀报,他端着碗的手停了停。
回报,少将军攻破陈留,俘获晋军主帅羊祜!
唐周放下碗。
过了一会儿,他又端起碗,慢慢把饭吃完了。
密使半晌才问:太傅……您不高兴吗?
唐周抬起脸看着密使。
高兴,但饭还是要吃的。
密使哭笑不得,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唐周一个人坐在案前,看着案上摊开的地图,他的视线从陈留一路向西,落到洛阳城。
他低声说了一句。
羊祜也败了……接下来,洛阳就没人能挡住我们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帐外。
夜空很清澈,满天星斗,他望着北方的天空。
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当年在长江边跟着周瑜放火,如今一直打到了黄河边。
身边的袍泽一个接一个倒下,但他没停下过。
如今羊祜也败了,洛阳就在眼前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老徐。
老徐快步走上前。
太傅,少将军派人来问,羊祜怎么处置?
唐周背对着他开了口。
好好善待他,他是一员好将,不要亏待了。
老徐应了一声,走了。
唐周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帐外巡夜的换了班,口令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夜风中传来远处军营中士兵们的谈笑声,有人在唱歌,歌声断断续续,是南方的小调,打了胜仗之后,士兵们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
唐周仍然望着北方的夜空。
陈留已破,羊祜被俘,通往洛阳的大门已经彻底打开了。
此刻,这座千年古都就在眼前,再迈一步,就能踏进城门。
司马炎此刻应该已经坐不住了,而司马炎派出的所有能将,都已经败在了他父子的手下。
如今放眼整个晋国,已经没有谁能够阻挡东吴北伐的脚步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洛阳,我来了。
他在星光下站了许久,才回帐。
经过哨兵身边时,他停住脚步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士兵大约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站得笔直,握枪的手很稳。
唐周看着他,二十三岁那年他也是这个年纪,跟在周瑜身后,在赤壁的江面上放火。
他收回视线,走回帐中。
案上摊着刚递进来的文书,他捡出陈留那一卷,又翻了翻建业来的信。
陈留大局已定,接下来该办的事,他在心里一件件排。
蔡琰还留在建业,他答应过带她回陈留,让她亲眼看看家乡如今的模样,这桩事不能再拖,他提笔写令,命天地会持他的手令去建业,把蔡大家接来陈留,沿途走军驿,越快越好。
笔搁下,他又想起颍川的粮道还没摸清,便叫亲兵进来,吩咐明日一早先去探颍川几条粮道、通哪几座城,一一报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