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停。
整个建业城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着,屋顶上、树枝上、街道上,到处都是一片白。
一大早,宫里的宦官又来传话了。
太傅,陛下请您入宫。
唐周正在院子里扫雪活动身子,听到传话后,他把扫帚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雪,然后回屋换上了朝服。
甄宓在门口等着他。
这么早又要入宫?
唐周系着腰带,嗯了一声。
甄宓端起茶碗,又放下:他还在犹豫?
唐周摇头说。
不犹豫了,今天应该会有结果。
甄宓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唐周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昨天晚上他问了我一句话,你心里有没有想过坐上我这个位子。
甄宓的脸色一变。
你怎么回答的?
唐周说道。
我说想过,但不一定坐得稳。
甄宓愣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信了?
唐周说。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决定,今天叫我去,就是告诉我这个决定。
他系好腰带,走到门口,换上了靴子。
甄宓在他身后说了一句。
如果他不答应呢?
唐周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那就告老还乡。
甄宓没说话。
你是认真的?
唐周回头,看着她。
我说过,我这辈子打够了,如果陛下不愿北伐,那我就守着东吴这一亩三分地,陪着你们过完剩下的日子。
甄宓看着他的眼睛,分辨着他是不是在说真话。
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回来吃饭。
唐周笑了,走进了雪地里。
皇宫。
大殿上的炭火烧得很旺,但气氛比昨天还要凝重。
孙和坐在御座上,面前仍然摆着那份奏表,看他的样子,他大概一整夜没睡,眼睛下面有明显的暗影,脸色也有些发白。
唐周走进大殿,行了一礼。
臣参见陛下。
孙和仰起脸看着他,眼里既有恳切,也有一点忐忑。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了。
太傅,朕想了一整夜,朕问你最后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唐周说。
陛下请问。
孙和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得认真。
北伐若成,天下统一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唐周过了一盏茶工夫,然后跪了下来。
他低着头,很久。
殿中很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脸,看着孙和的眼睛。
陛下,臣此生只为天下一统,若能平定中原,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臣愿归隐山林,绝不再过问朝政。
孙和顿住了话头。
他看着唐周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坦然,平静得他从未见过。
他没有想到唐周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以为唐周会说出一大堆道理来解释,或者用战功来压他,但唐周什么都没说,只是坦然地说了一句。
我愿意归隐。
他开口时语气之中有点不稳。
太傅……你说的,是真心的吗?
唐周没有移开目光。
真心的。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臣打了一辈子仗,累了,能活着打完这最后一仗,要是能换来天下太平,然后回家种种地、以后带带孙子,比什么都强。
孙和深深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带着一点无奈。
他站起来,走下御座,走到唐周面前,弯腰把他扶了起来。
好!太傅,朕信你。
唐周迎着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已经清明了不少,看来是已经想清楚了。
你北伐的事,朕准了。
唐周愣了愣,然后俯下身,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臣,谢陛下。
孙和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把你的北伐计划准备起来,需要什么,直接说,东吴举国之力,助你北伐。
唐周站起来,又向孙和深深行了一礼。
然后他走出了大殿。
他走出宫门后上了马车。
马车驶动时,他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那一幕。
孙和扶起他的时候,眼神里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像极了当年的周瑜。
周瑜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的,说了一句。
怀远,替我照顾她。
他心里有愧疚。
因为他说了谎。
归隐,这是他的真心话,他确实累了,确实想过打完仗就回家,守着妻儿老小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那是不可能的。
天下统一之后,他这个手握重兵、功高盖世的太傅,不可能全身而退,就算他想退,很多人也不会让他退,他手下那些人也不会让他退。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积雪覆盖的街道。
马车经过建业城最热闹的那条街时,他看到一个小贩正站在路边卖烤芋头。
芋头的香味飘过来,钻进车帘的缝隙里。
几个孩子围在摊子前,手里握着铜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炉子里的芋头。
他放下帘子,低声说了一句话。
陛下,我骗了你,我确实想归隐,但有些事,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车轮在积雪的街道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回到太傅府时,甄宓正在门口等着。
看到他下了马车,她快步迎了上来。
结果怎样?
唐周看着她笑了笑。
陛下准了。
甄宓先是没说话,然后也笑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向屋里走去,边走边说了一句。
饭已经好了,进来吃吧。
唐周看着她的背影,跟着她走进了屋里。
饭案上,他喝了一碗热粥,吃了一个蒸饼,夹了几筷子咸菜,然后把之前与孙和的交谈大约说了一遍。
甄宓坐在他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吃。
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真的打算归隐?
唐周端着碗的手停了停。
他放下碗,看着甄宓。
你觉得不是真的?
甄宓想了想说。
你骗得了孙和,骗不了我,你这个人,就不是能闲下来的人。
唐周又端起了碗。
还是你了解我。
甄宓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有些事情,不用说得太明白。
深夜,唐周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面前摊着一张全新的地图,是东吴和晋国的全境地图,从长江到黄河,从建业到洛阳,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地图上洛阳那个点。
北伐……终于要开始了。
这么多年了,他一步一步地从赤壁打到淮河边,中间是合肥、寿春,现在他终于可以迈出那最大的一步了。
翌日天明,陆抗来了,把出发的册子放在案上。
太傅,明天出发的事都安排妥了。
先锋营三万人明日卯时出发,走淮河北岸官道,水师五万,由泗水入淮,再转入黄河西进。
粮呢?
随军带四十日,另在寿春、彭城各设一处中转仓。
彭城的中转仓谁管?
是老徐的人。
唐周点了点头。
下去吧,一切按合肥商定计划行事。
陆抗愣了一下。
太傅,这一场……
别担心,会赢的,你也去歇会儿。
陆抗抱拳退了出去。
窗外北风一阵紧似一阵。
他闭上眼睛,低声说了一句。
公瑾,你在天上看好了,这一仗,我是替你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