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
大殿里灯火通明,炭火烧得很旺,但孙和还是觉得冷,他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唐周的那份奏表,目光没离开那行字。
殿门开着一条缝,外头的雪粒子被打进来,落在门槛上,一层没化又叠加了一层,孙和眼底有些浮肿,案上的茶续了三回,凉一回续一回。
宦官通报之后,唐周走了进来。
他走到殿中央,抖了抖肩上的落雪,然后向孙和行了一礼。
宫人想上前替他掸,被他摇头止住了。
陛下深夜召臣入宫,不知有何要事?
他放下奏表,盯着唐周看了很长时间,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东西。
看了许久后他开口了。
太傅,这里没有外人,朕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
唐周仰起脸。
陛下请问。
孙和看着他,顿了顿才说。
太傅此举........是忠,还是奸?
这句话直直地捅了过来,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与当年孙权一模一样。
殿里静得很,旁边的宦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唐周没有先回话,他跪了下来。
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抬起脸,看着御座上的孙和,眼里一片平静。
陛下,臣这一生,从死囚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臣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有人说臣是忠臣,有人说臣是奸臣,臣从来没有解释过,因为臣觉得,做出来的事,比说出来的话更有分量。
唐周继续说下去。
但既然陛下问了,臣就如实回答,臣不是忠臣。
孙和的手不由地在御座收紧扣住了扶手等着他的答案。
唐周接着说。
在臣眼中,忠臣是那种,皇帝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的人。
不过......臣不是这种人。
臣这辈子,从来没有老老实实听谁的话,包括先帝和陛下的。
孙和目光一闪,盯着他。
那你是奸臣?
唐周摇了摇头。
臣也不是奸臣,奸臣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卖国家的人,臣没有出卖过东吴,相反臣把一辈子都搭在东吴了。
他没有站起来,仍然跪在地上。
陛下,臣只是个想在有生之年,做完一件事的人,这件事跟权势名利都没关系,就是为了让这天下的百姓,不再受战乱的苦。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唐周,鬓发微霜,膝盖恐怕已经开始疼了,这个人是东吴的太傅,是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是如今东吴的主心骨。
可他此刻的模样,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太傅,倒像一个普通人。
孙和定了定神。
太傅,你先起来。
唐周闻言没有动。
陛下要不要也回答臣一个答案?
孙和看着他。
你要朕回答你什么?
唐周直视着孙和的眼睛。
臣想问陛下一句,陛下信不信臣?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孙和端起茶碗,又放下。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过了半晌。
孙和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很小,可大殿空旷,唐周还是听清了。
唐周的眼神动了动。
孙和又说了一遍:朕信你。
他站起来,从御座上走下来,走到唐周面前,俯下身,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太傅,你为东吴做了多少事,朕心里有数。
朕坐上这个位子,是你一手扶持的。
东吴能有今天,也是你一手打下来的,你说你要北伐,要灭晋,要统一天下,朕没有理由不信你。
他直视着唐周的眼睛。
但朕心里有一个疑问。
唐周说。
陛下请讲。
孙和盯着他的眼睛,像要看穿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朕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想过,坐上朕这个位子?
这个问题,回答得再好,也不可能让孙和百分之百放心,皇帝这个位子,本身就意味着猜疑。
他看着孙和的眼睛,隔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陛下,臣想过。
孙和的眼神变了。
唐周继续说下去。
臣不止想过,还梦到过,但臣想这个问题的目的,不是为了抢这个位子,臣只是想知道,如果换臣来坐,能不能做得比现在更好。
他看着孙和。
臣想了很久,得出的答案是,不一定。
孙和一时没接话。
唐周继续说道。
做皇帝跟打天下是两回事,臣会打仗,会治国,但不一定坐得稳那个位子,那个位子需要的是权衡、制衡、忍耐,这些东西,臣自认都不擅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臣擅长的是,在前面冲锋陷阵,替陛下把那些挡路的人砍掉。
孙和笑了。
太傅,你这个人,有时候让朕觉得很放心,有时候又让朕觉得很不安。
唐周俯首说道。
臣知道。
孙和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朕再想想,很快给你答复。
唐周行了一礼。
臣告退。
他起身走出大殿时,雪还在下。
宫道上没有行人,只有扫雪的宫人,远远看见太傅的仪仗,躲到墙根底下跪着。
唐周过去让他们起来,把扫帚递还给领头那个。
雪一时扫不完,先把殿前那条路扫出来,天亮陛下要早朝。
他走在雪地里,身后的大殿还灯火通明。
他走出宫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他低声自语。
希望他真能想通。
说完,他低头走进了风雪中,上了一旁的马车。
御书房里,孙和一个人坐在案前。
他面前摊着唐周的那份奏表,旁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没有叫人续茶,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份奏表发呆。
过了一阵,他提起笔,把奏表最后那行若败,臣愿以死谢罪圈了出来,圈完又觉得不妥,下意识拿手指去蹭了几下,宦官捧着新炭进来,看见皇帝的指尖染了朱砂,没敢问。
信不信他?
他问自己这个问题。
答案是信。
但他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说,信归信,但防还是要防。
这是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必须有的觉悟。
孙权生前曾经拉着他的手说过一句话,唐怀远这个人,可用,但不可全信,因为他太强了,强到,如果你完全信了他,他就会变得比你还强。
他捏了捏太阳穴,揉了揉,感觉头开始疼了。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太傅……朕该拿你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