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合肥的军务安排妥当之后,唐周带着唐承回了建业,一进太傅府,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铺开一枚木牍,提起笔,写下四个字,伐晋奏表。
笔悬在牍面上方,没有落下去,他顿了顿又把笔放下,站起来踱到阶前。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眼看要下雪,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
他站了一会儿,又回到案前,重新提起了笔。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蘸饱了墨,笔尖落在木牍上,走笔如飞,他写的是一份精心措辞的请战书,从司马炎代魏建晋的局势分析,到东吴如今的国力储备;从北伐的路线,到战后统一天下的方略。
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通读了一遍。
奏表的最后一段,他写道,臣自赤壁从军以来,四十年矣。
历经大小百余战,不敢言功,但求无愧于先主托付,无愧于东吴百姓。
今晋室新立,根基未固,此乃天赐良机。
臣愿率倾国之兵北伐,收复中原,一统天下。
若成,则天下归一,百姓安居。
若败,臣愿以死谢罪。
他看完最后一行字,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盖上印章,将奏表封好,叫来亲兵。
送去皇宫,呈交陛下。
奏表送出去之后的三天里,建业城中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朝堂上没有公开议论这件事,但私底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各个府邸里都在低声交谈,太傅上表了,要北伐,要灭晋,要统一天下。
张休府上那晚的灯亮到后半夜,几个人围着舆图,把北边的兵力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完谁也不说话。
也有人闭门不出,只把家里的粮仓账簿翻出来,一页一页往后翻。
第三天一早,宫里传来了消息,陛下召太傅入宫议事。
唐周接到旨意后,换上朝服,乘马车向皇宫驶去。
马车经过建业城的主街时,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的百姓跟往常一样忙碌着,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早点铺子的蒸笼上冒着热气。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他迈步走了进去。
皇宫大殿里比平时安静得多。
文武百官列队站在两侧,没人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唐周身上,从他走进殿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人移开过视线。
唐周走到大殿中央,向御座上的孙和行了一礼。
臣,唐周,参见陛下。
孙和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那份奏表。
殿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孙和终于开口了。
太傅,你这份奏表,朕看完了。
唐周仰起脸:陛下意下如何?
孙和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奏表,抬头看着唐周,然后问了一句。
太傅,你可知道这份奏表递上来之后,朝中是什么反应吗?
唐周平静地回答。
臣知道,此等大事,必定有人支持,有人反对。
孙和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反对的人是怎么说的吗?
唐周停了停。
请陛下明示。
孙和看着他,开口:有人说,太傅这些年东征西讨,功高盖世,如今又要灭晋统一天下,若真成了,那将来这个天下,到底是谁的?
这句话一出,大殿中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唐周站在那里。
然后他看着孙和的眼睛,顿了顿才回答。
陛下,臣打了一辈子的仗,不是为了争天下,臣是为了,让这天下不再有仗可打。
孙和没有说话。
唐周继续说下去。
司马炎代魏建晋,晋国新立,根基不稳,这些年东吴在臣的治理下,国力大增,兵精粮足,此时不北伐,等晋国稳固了内部,调转兵锋南下一举灭吴,到那时候,后悔就晚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
陛下,臣今年六十多岁了,臣没有多少年可以打了,臣想在有生之年,替陛下、替东吴、替天下百姓,打完这最后一仗。
孙和看着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份奏表,又把头一抬看着唐周,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
太傅,此事让朕再好好想想。
唐周行了一礼。
臣告退。
他走出了大殿。
在他身后,孙和的眼神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
唐周走出宫门时,天已经开始飘雪了。
细小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
回到府中时,他的肩头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甄宓在门口等着他,看到他回来,递过一块干布。
怎么样了?
唐周接过布,擦了擦肩上的雪水。
陛下说要再想想。
甄宓端起茶碗,又放下。
他在犹豫。
唐周点了点头。
他当然会犹豫。
他说什么了?
功高盖世,若真成了,天下到底是谁的。
甄宓脸色一变。
她过了一盏茶工夫,然后冷冷地说了一句:这句话,是谁在他耳边吹的风?
唐周摇了摇头。
不用谁吹风,他自己也会想到这一层,他是皇帝,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不可能不考虑这种事。
甄宓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唐周把干布放在案上。
等什么?
等他来找我。
三天过去了,宫里没有动静。
五天过去了,宫里还是没有动静。
唐周没有催促,也没有再递第二份奏表,他每天照常处理军务,批阅文书,偶尔去军营里转一圈,看看士兵们的操练情况。
第六天他去让人把武库清点了一遍,甲还有一千多领,强弩库存还有不少,都还能用。
管库的老吏跪在门口直哆嗦,他扶人起来随口问道。
对了,库存的箭簇够不够三个月消耗?
老吏点头说够三个月。
他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
第七天的夜里,孙和的贴身宦官来了。
太傅,陛下请您入宫。
宦官说完,搓了搓冻红的手,又把伞往唐周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留在雪里。
唐周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
他走出书房时,天上又飘起了雪,这一次比上次大得多,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马车在雪夜里驶向皇宫。
唐周坐在车中,今晚,孙和会给他一个答案。
而这个答案,将决定这天下未来的走向,要么孙和点头,倾国之兵北伐,要么孙和拒绝,然后君臣之间从此多了一道再也填不平的沟壑。
他放下帘子,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他走下马车,踏着积雪,向灯火通明的大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