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唐周在合肥城中召集了所有年轻将领。
说是召集,其实是此前夜里跟那五十个人说完之后,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军营。
年轻一代的将领们早就坐不住了,一大早就齐刷刷地站在了校场上,等着唐周的到来。
唐周走进校场时,看到一幅景象,二三十个年轻将领站得笔直,眼神炯炯地望着他。
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才刚满二十,他们站在校场上,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但没有一个人缩脖子跺脚。
唐周走到他们面前,还没开口,唐承先站了出来。
他走到唐周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父亲,我们准备好了。
他身后,年轻将领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陆抗、朱异、全绪,东吴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人,此刻全都跪在唐周面前,眼神坚定,没有犹疑。
唐周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
陆抗跪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他是陆逊的儿子,也是唐周一手栽培的接班人,这些年跟着唐周南征北战,从交州打到徐州,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年轻人了。
陆抗旁边跪着的是朱异,朱然的儿子。
朱然当年跟唐周一起打过赤壁,后来去了交州,临死前把儿子托付给了唐周。
朱异继承了父亲的勇猛,打起仗来不要命,但偏偏脑子又很清醒,不是那种只会猛冲的莽夫。
全绪跪在朱异旁边,是全琮的长子。
全琮当年是唐周在江陵收服的降将,之后一直跟着他打天下。
全绪虽然没有父亲的沉稳,但胜在年轻敢拼,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跪在后面的人,唐周也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有跟他出生入死过的老兄弟的儿子,有他在军中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人,也有从寒门里挑出来的好苗子。
他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当年也是这个年纪,跪在周瑜面前,求一个活命的机会,那时候他一无所有,只有一颗不甘心就这么死掉的心。
而这些人,他们有父辈留下的基业,有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本领,有对未来的渴望和信心,他们比他当年强太多了。
他半晌没动。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看着唐承,看着陆抗,看着跪在地上的所有年轻人。
那就……
他停了停,然后说出了那个字。
这个字像一道号令,校场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唐承站在最前面,眼睛亮得很。
父亲,您下令吧,您说打哪里,我们就打哪里。
唐周看着他。
但他并没有急着下令,举国之战他还得回建业上表请战,他在校场上晃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看着这群年轻人。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们单独叫出来吗?
众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回答。
唐周继续说下去:因为你们跟那些老将不一样,那些老将,跟着我打了半辈子的仗,他们已经累了,他们能打是能打,但他们靠的是经验和习惯,不是冲劲,你们不一样,你们年轻,有力气和胆量,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拼。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打了一辈子的仗,从赤壁打到了合肥,从二十多岁打到了六十多岁,我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血、火、死人,你们中有的人可能已经上过战场了,有的人可能还没有,但不管上没上过,你们都要记住一件事。
他看着他们。
真正的打仗不是请客吃饭。
战场上,没有人会让着你,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但你们要记住,杀人不是目的,打赢才是战场上的最终目的。
不要为了杀一个人,把自己搭进去。
留着命,才能打下一场仗。
年轻将领们安静地听着,没有人插话。
唐周说完之后,转头看向唐承。
承儿,你过来。
唐承走到他面前。
唐周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递到他手里。
这把短刀跟了我四十年,从赤壁那年开始,就一直带在身上,今天,我把它交给你。
唐承双手接过短刀,低头看着那把已经有些磨损的刀鞘。
父亲……这是您的贴身之物。
唐周点了点头。
对,今天传给你了。
他拍了拍唐承的肩膀。
带着它,替我打完接下来的仗。
唐承将短刀紧紧握在手中,仰起脸看着唐周,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唐承郑重地应了一声。
傍晚的时候,唐周独自坐在合肥城头看夕阳。
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淮河在暮色里发亮,城下的军营里,士兵们正在准备晚饭。
陆抗走上来,在他身边站定。
太傅。
唐周没有转头,嗯了一声。
陆抗过了一阵子,开口了。
太傅,您把短刀给了少将军,是准备把后面的仗都交给他了吗?
唐周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直接问了陆抗。
你觉得他能行吗?
陆抗认真地想了想。
少将军有您的风范,也有自己的主见,他比您当年稳重..........比同辈人沉着。
唐周笑了一声。
你这是夸他,还是夸我?
陆抗也笑了。
都夸。
唐周看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缓缓道:我老了,打不了几年仗了,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这把刀跟了我四十年,该传给年轻人了。
唐周继续说下去。
你呢?你想过打完仗之后干什么吗?
陆抗被问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末将还没想过。
唐周转头看着他。
那你现在想想。
陆抗停了停,然后认真地说了一句。
末将只想跟着太傅,打完这一仗,打完仗之后,末将想去看看,太平盛世是什么样子的。
唐周看着他,心里有些发软。
好,到时候我陪你去。
夜幕完全降临之后,唐周才回到城中。
走在街道上时,迎面碰上了一个人,朱异。
朱异看到唐周,快步迎了上来。
太傅。
唐周停下了脚步。
怎么还没睡?
朱异咧嘴笑了笑说道:睡不着,兴奋的。
兴奋什么?
朱异说。
太傅要干大事,末将当然兴奋。
唐周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摇了摇头道:打仗不是过家家,别太兴奋了,兴奋过了头,反而容易犯错。
朱异抓了抓头发:末将知道,但末将控制不住。
唐周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朱异,你爹当年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你才多大?
朱异想了想。
大概十二三岁吧。
唐周望着他。
你爹去世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这儿子,跟他爹一样,打起仗来不要命,你要看着他,别让他死得太早。
朱异垂下头。
他抬起脸时,眼眶有些红了。
太傅……末将不会让您失望的。
唐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不会,但你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朱异挺直了背,重重地应了一声。
唐周往城中的住处走去。
他走出几步后,又听到朱异在身后喊了一句。
太傅!
他回过头。
朱异站在月光下,脸绷得紧紧的。
末将这辈子,能跟着太傅打仗,值了。
唐周看着他,笑了。
然后他扭过身子,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巷子之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站住,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斗,低声说了一句。
值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一个死囚走到了太傅,打了几十年的仗,杀了无数的人,也救了无数的人,他不知道后世的人会怎么评价他,他也不在乎。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这群年轻人跟着他,没有白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