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合肥之后,唐周没有急着庆祝。
唐周扶着城垛,往北边看。
寿春就在那个方向,距离合肥不过两百里路。
寿春的守将夏侯威,刚刚吃了败仗,手下一万援军被陆抗吃掉了大半,正是胆寒的时候。
现在不打,等夏侯威缓过劲来,就难了。
唐周走下城头,再次召集将领。
寿春。下一个目标就是它。
他把令箭搁在地图上,箭尖压着寿春。
陆抗皱起眉头。
寿春城防不比合肥弱,夏侯威手上还有一万多守军,强攻的话,损失不会小。
唐周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令箭从合肥移到寿春,又在淝口停住。
硬攻是拿人命去填。夏侯威刚折了一万人,胆子已经小了,可他不敢降,降了洛阳那边饶不了他。
陆抗看着他。
那太傅的意思是?
给他一条路走。
唐周想了想说。
朱桓的水军不进淮河,只守淝口,把寿春的粮船堵在上游。城里存粮够吃几天,夏侯威自己心里有数。
他要么坐着等饿,要么出来打我的水军。他出来就在岸上吊着打。
陆抗明白过来。
太傅要的是他的兵,不是他的城。
唐周点头。
城是死的,兵是活的。把兵打掉,城自己就开了。
将令分下去。
朱桓率水军封住淝口,陆抗率步卒伏在淝水东岸的芦苇里,唐承率骑兵藏在寿春北门外的土岗后头,韩当继续随唐周坐镇中军。
另一头,寿春城里,夏侯威也在看地图。
淝口被堵的第三天,城里的粮船一条也没有进来。
都尉陈顺从外面进来,甲上还带着露水。
将军,朱桓的水军就泊在淝口,战船三十多条,岸上的营寨扎得不算严。
夏侯威盯着地图,没有抬头。
你想出城?
末将愿带五千人,沿淝水东岸摸过去,烧他的船。
夏侯威深思了一会儿。
不可,朱桓在江上打了半辈子水仗,他的营寨不会不严。
陈顺不说话了。
夏侯威把地图卷起来。
我亲自去。
陈顺听完一愣。
将军?
你留两千守城,剩下的我带走。
当夜三更,寿春北门开了。
夏侯威带七千人出城,沿淝水东岸往北走,火把一律不点,马蹄全裹了布。
走出十几里,前面的斥候回来,说淝口的船还在,岸上静得出奇。
夏侯威勒住马。
他刚要下令退,芦苇荡里先亮起了火。
陆抗的步卒从两侧压出来,火箭钉进芦苇。
四月的芦苇还带着水汽,只烧着了靠岸的一小片,火没有连起来。
夏侯威的兵被逼在河滩上,退不得,只能回头拼命。
东吴的左翼被冲开一个口子,一名校尉被砍倒,他手下的兵往后退了几步,又被陆抗喝住。
淝口的水军也动了,朱桓亲自站在船头,二十条船一字排开,往岸上放箭。
夏侯威连斩了两个往后退的队率,才把中军稳住。
他不再往北,掉头往寿春退。
退到北门外,土岗后头转出一支骑兵。
唐承一马当先,把夏侯威的前队和城门截成了两段。
夏侯威的亲骑拼死冲了三次,第三次冲开一个口子,他自己冲到了吊桥边。
唐承从侧面撞上来,两马一错,伸手抓住夏侯威的甲带,把他从马上拖了下来。
北门里的长史看见自家兵马在城下被砍散,主将也被人按在地上,没等东吴的兵到门下,就吓得让人把门开了。
天亮的时候,唐周进了寿春。
夏侯威被绑着押到州府,左臂上中了一箭,血把半边袖子都浸透了。
唐周先让军医给他裹伤,裹完了,才在案后坐下。
夏侯威抬起头。
太傅不杀我?
你出城那一下,打得不算差,是个人才。
唐周想了想说。
谅你是本地人,这次不计较,换个时候,我未必留你。
夏侯威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
末将认输。
唐周让人把印绶放在他手边。
寿春还是你守。你是寿春人,这里的一草一木你熟。愿意留下的兵编入东吴军籍,不愿意的,发遣散费回家。
夏侯威看着那方印,很久没有伸手。
最后他咬了咬牙才把印拿了起来。
末将,谢太傅。
寿春拿下之后,唐周没有停留,带兵回到合肥。
城周边的魏军小据点还有十几处,得先拔干净。
唐周站在地图前,把令箭在合肥四周绕了一圈。
合肥周边的据点很散,北边是平原,东边是丘陵,西边是水网。
陆抗在旁边说。
这些据点虽然都不大,但彼此呼应,牵一发而动全身。
唐周把令箭往前推了推。
所以不能一个一个打,要快,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一口气全部拔掉。
他定了分兵的计划,唐承率骑兵北上,扫清平原上的魏军据点;陆抗率水军西进,清理水网中的魏军水寨;韩当率步兵东进,翻越丘陵,端掉山中的魏军营地。
至于唐周自己,他率预备队居中策应。
各部领命后,立即出发。
三天之内,唐承平定了北方的三处魏军据点,陆抗烧掉了水网里的四座魏军水寨,韩当慢了些,第五天也拿下了东面的两处山间营地。
合肥方圆百里之内,再无魏军一兵一卒。
唐周在城楼上摊开舆图。
淮南这条线,断了这些年,总算是又接回来了。
徐州还凸在北边,可合肥、寿春一握在手里,建业的水路就不用再顶着魏军的刀口。
魏国的水军要想打到建业,得先过淮河,再过合肥,再过长江。
三道防线,一道比一道厚。
唐周把舆图卷起来,交给书吏收好。
张辽守合肥那几年,东吴没讨到便宜。
后来城换了几回旗,如今又插回了东吴的旗。
他垂下头,看着城下站岗的东吴士兵。
这些士兵都是从建业一路打过来的,脸上有疲惫,站得却很直。
商铺重新开张,小贩沿街叫卖,街角有个卖炊饼的摊子重新支了起来。
陆抗走上来。
太傅,寿春那边送来了新的军报。
唐周接过军报,拆开看了一眼。
夏侯威送来了一份清单,寿春城中剩余的粮草和军械明细,后面附了一句话,说他已经安置好了城中的老弱妇孺,寿春已经恢复了秩序。
唐周看完,把军报收了起来。
嗯,做得不错。
他想了想接着说。
传令下去,全军在合肥休整,等建业的粮船和封赏到了再北上。
陆抗顿了顿。
各路军都不走了?
歇几日,等粮船到。
唐周想了想说。
兵也要喘口气,喘完这口气再继续往北。
他看着陆抗下令道。
你传令各营,把伤亡简册先造出来,我要看看。
休整的这几日,唐周在城里转了一圈。
合肥城这些年的规模比建业小了不少,但街市还算繁华,他走在大街上,偶尔有认出他的百姓,慌忙跪下行礼,他抬手虚扶了一把,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走到城北时,他看到了一座老碑。
碑上刻着几个大字:张辽破吴处。
唐周在碑前站住,看了两眼和一旁的亲卫说。
翻篇了,让人把这碑挪到仓库去,别立在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