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城外,有一处隐秘营地。
五十个人,从东吴的各条战线、各个角落赶到了合肥,他们里头,有跟了唐周几十年的老部下,有他在军中一手带起来的年轻将领,还有天地会潜伏多年的细作。
一个月前,他们各自接到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下月十五,速至合肥,有要事相商。
没有人犹豫,也没有人多问,接到信的人全都放下手头的事,陆续赶到这座营地。
营地藏在一片密林深处,从外面经过,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人,但走进来之后,就会发现这里里外外站满了岗哨,全是唐周最信得过的亲兵。
五十个人挤在营地中央的一顶大帐里,彼此低声交谈着。
有人认出了老朋友,互相拍了拍肩膀,小声问一句:你也来了?
有人站在角落里,只是安静地等着。
不过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好奇,又带着几分隐隐的紧张。
帐帘掀开,唐周走了进来。
所有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唐周走到帐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些人他全都认识:亲手提拔的校尉、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老兵、培养了多年的天地会骨干。
他开口了。
诸位跟随我多年,出生入死,不离不弃,今天我把你们喊到这里来,是因为有一件事,我筹备了很久,现在是时候告诉你们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唐周停了停,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天下大乱七十年了。
从黄巾之乱开始,这天下就没有消停过。
百姓流离失所,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曹操在的时候,天下三分。
曹操死了,天下还是三分。
诸葛亮在的时候,天下三分。
诸葛亮死了,天下还是三分。
现在魏国亡了,蜀国灭了,三国就剩下东吴和晋国了。
他又停了停。
诸位,我不想再等了,我要统一天下,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帐中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僵在原地,连气都不敢喘。
过了大约几个呼吸的时间,帐中开始有了动静,有人甲叶哗啦一响,有人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剩下的人互相交换眼色。
他等着他们消化这个消息。
终于,有人开口了。
是一个中年将领,姓刘名方,从唐周刚当上亲卫统领的时候就跟着他,他站起来,说话直哆嗦。
太傅……你说的是真的吗?
唐周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
刘方又问了一句:那……我们是要跟晋国开战吗?
不是跟晋国开战。
唐周的语气稳。
是要灭晋。
这两个字说出来之后,帐中的气氛变了。
刚才还是震惊和沉默,现在变成了翻涌的激动,有人眼睛发亮,有人一把抓住了旁边人的胳膊。
灭晋……
这两个字,他们从来不敢想。
东吴偏安江南几十年,正常来说,能老老实实守住长江就不错了,拿几座北方的城已经历史性突破,谁敢说灭晋?
但现在说这句话的人是唐周,这个从赤壁一路打到合肥、从死囚变成太傅的人,他说能灭,那就一定能灭。
唐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到唐周面前。
他单膝跪地,声音坚定。
父亲,我准备好了。
这是唐承第二次说出这句话,上一次是在密室中,当着韩当、陆抗和老徐的面,这一次,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唐承跪下去之后,等于带了个头,帐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单膝跪了下来。
太傅,末将愿随太傅赴汤蹈火!
末将也愿!
愿随太傅,万死不辞!
太傅指向哪里,末将就打到哪里!
唐周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人,这些老将,这些年轻的面孔,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一句都没多问,计划是什么、胜算多大,谁都没开口问。
只是因为他说了一句我要统一天下,他们就跪了下来。
他缓了口气,然后开口了。
都起来吧。
众人站了起来。
唐周走到人群中间,视线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诸位,这条路不好走。
晋国的兵力是我们的两倍,地盘是我们的三倍,这一仗,可能会打很多年,可能会死很多人,但有一点我可以向诸位保证,我会走在最前面。
唐周看着他们。
你们信我吗?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唐周环视众人。
好,那就,干了。
当天晚上,营地里生起了篝火。
五十个人围坐在火堆旁,有人拿出酒囊,互相传递着喝,气氛不像军议,倒像一场老友聚会。
唐周坐在人群中间,手里端着一碗酒。
刘方坐在他旁边,喝了一口酒后,问了一句。
太傅,末将想问您一件事。
唐周看着他。
你问。
刘方说。
太傅想统一天下,末将没有二话,但末将想知道,太傅是只想要这天下的土地,还是想给这天下的百姓做点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唐周看着刘方,然后他放下碗,认认真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见过太多不该死的人死了,从赤壁那场火开始,烧死了几万人,江水都被血染红了,我在江陵城下砍过人的脑袋,在合肥城头看自己兄弟的尸体堆成山,打了这么多年仗,打仗不是一件光荣的事,这话是我拿人命换回来才懂的。
他顿了顿。
但有些仗不打,就会有更多的人死,我不打晋国,晋国也会来打我。到时候死的不光是士兵,还有东吴的百姓,我宁可我一个人背这个骂名,也不要让百姓再受战乱的苦。
刘方听完。
然后他端起碗,一口喝干了碗里的酒。
太傅,末将明白了。
夜深了,营地上的人们渐渐散去。
唐周独自坐在火堆旁,添了几根柴,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有了岁月痕迹的脸。
唐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父亲,您还不睡?
唐周摇了摇头。
睡不着。
唐承过了一阵子,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父亲,您觉得,我们真的能打赢吗?
唐周转过头看着他。
你怕了?
唐承没有否认。
有一点。
唐周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那是没打过真正的大仗。
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打仗之前,先想好怎么输,以前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在合肥打了一次败仗,我才明白,想好怎么输,是为了让自己输得起,输得起的人,才有资格赢。
唐承点点头,在心里头消化了一会儿。
唐周又添了一根柴。
你放心,我不会让东吴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