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建业天转凉的时候,洛阳的消息传了过来。
满朝上下都吃了一惊。
司马炎逼迫曹魏最后一任皇帝曹奂禅让,正式登基称帝,国号大晋。
从这天起,曹魏,这个由曹操打下底子、历经五代皇帝、延续了几十年的王朝,彻底成为了历史。
孙和紧急召唐周回都议事。
唐周接到诏令,把合肥的防务交给朱桓,带着陆抗一路换马往回赶,第三天傍晚进了建业。
第二日一早,朝会。
大殿上,群臣议论纷纷,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主张趁晋国新立尚未稳固之时大举北伐,有人主张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还有人主张派使者去洛阳祝贺,借机刺探虚实。
孙和坐在御座上,双眉紧锁,他看向唐周。
太傅认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唐周。
唐周从队列中走出来,在大殿中央站定,开口。
陛下,臣以为,此时应暂停北伐,不宜再出兵。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哗然再起。
不宜出兵?晋国新立,立足未稳,此时不打什么时候打?
太傅莫不是怕了?
唐周没有理会那些声音,继续说下去。
司马炎虽然称帝,但他的皇位是继承来的。司马氏三代经营,到他这一代水到渠成。他称帝之后,为了收拢人心,一定会采取怀柔政策,减税、赦免、笼络世家,这个时候我们去打他,反而会帮他凝聚人心。
他仰起脸,视线扫过殿上的每一个人。
而且蜀汉已经亡了,天下只剩东吴和晋国两家。论国力、论兵力,我们都不如人,唯一的优势是长江天险。可天险不能当饭吃,贸然北上,粮草万一跟不上,大军就陷在北方了。
张休站了出来。
太傅的意思,我们就这么干坐着?
唐周看了他一眼。
坐着也是一种修行,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犯错。
众人继续又讨论了大半天,但是都是无果而终,散朝之后,唐周回了太傅府。
甄宓比他早两日从合肥回来,这会儿正在书房翻账册,唐周过去和她说了一下今天的情况。
你今天在朝上说的话,有几分是真心的?
唐周没有犹豫。
全部都是真心的。
甄宓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心里在担心什么?
我在想,曹魏亡了,蜀汉亡了,现在就剩下东吴了,唇亡齿寒,接下来就是我们。
唐周继续说下去。
司马炎虽然才能平庸,但他身边有羊祜,有杜预,有张华,这些人都不是等闲之辈。
甄宓听完,只说了一句。
那你打算怎么办?
唐周想了想。
巩固边防,积蓄粮草,训练新军。我不主动出手,但也不让他有可乘之机。他要打,我就陪他打;他不打,我就跟他耗着。
甄宓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唐周没有立刻坐下,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
北风从远方吹来。
洛阳在北边。
他低声说了一句。
晋……能撑多久?还会按历史轨迹走吗?
他自己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历史上的晋朝,从司马炎称帝到西晋灭亡,只存在了五十一年,但那是历史上的晋朝,是他知道的那个晋朝。
现在他生活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诸葛亮在赤壁跟他交过手,周瑜把小乔托付给了他,这个世界早就跟历史上的三国不一样了。
但这个世界的晋朝,会跟历史上的晋朝一样短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司马炎才能远不如父祖,一个平庸的皇帝坐拥天下,晋国迟早出乱子。那对东吴来说,就是机会。
乱子什么时候出,他能不能抓住,这才是关键。
天冷了。
建业城中的梧桐叶子落光了,街上行人裹着厚衣裳匆匆走过,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热气。
唐周在太傅府的书房里,批阅着各地的军报和政务文书。
案上的文书堆了老高,有各地粮草储备的汇总,有新军训练进度的禀报,有边境巡逻的日志,还有天地会从洛阳送来的情报。
他看得很仔细,看完一份批一份。
唐承来建业送江陵的军籍简册,在府里住两日。他推门进来时,唐周正在埋头看文书。
父亲,该吃饭了。
唐周头也不抬。
你先吃,我把这几份看完。
唐承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父亲,我有件事想问您。
唐周放下笔,抬起脸。
什么事?
唐承认真地看着他。
司马炎称帝之后,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他为什么不趁我们立足未稳的时候打过来?他明明有优势,兵力、粮草、地盘都比我们多。
唐周看着他,问了一句。
承儿,你觉得司马炎这个人怎么样?
唐承想了想。
他们都说此人才具平庸,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唐周把笔搁回笔山上。
你说得不错,但你忘了一件事,他虽然是守成之主,但他的父亲不是。司马昭临死之前,一定会给他留下了一整套对付东吴的方案。
唐承皱起眉头。
那他不打,是因为太谨慎?
他这是不敢打,跟谨慎不沾边。
唐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刚称帝,国内还有很多不稳定的因素。曹魏的旧臣表面上归顺了他,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他必须先稳住内部,才能腾出手来对付我们,所以他现在不打,是想打也打不了。
唐承点头,在心里头消化了一会儿。
那我们呢?等他稳住内部,会不会就来打我们?
唐周回忆了一下前世资料,笑了。
他不会主动来打我们的。
为什么?
因为他还有一个更大的威胁,北方的游牧民族。
唐承愣了一下。
游牧民族?
对,司马炎称帝之后,晋国的疆域往北一直延伸到草原边缘,那些游牧民族,表面上臣服于晋国,心里从来没服过。晋国内部一出乱子,他们就会南下劫掠,这就是司马炎的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有后顾之忧的人,打不了一场倾国之战的。
唐承站起来,向父亲行了一礼。
父亲,我明白了。
唐周看着他。
你明白什么了?
唐承把头一抬。
打仗,不光要看谁更强,还要看谁更能等,看谁更能控制自己的耐心和资源。
唐周看了他很久。
你说对了。
夜里,唐周一个人站在院中。
天很冷,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了白雾。
他想起赤壁之时,有一次周瑜在江边问过他一句话。
怀远,你说这天下,最后会是谁的?
他当时没有答上来。
现在他心里有了答案,可周瑜已经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