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在军帐中同陆抗核对各营换防,亲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握着一封一路换马送来的急报。
太傅,洛阳急报。
唐周接过急报,拆开一看,眼神一凝,手指停住。
陆抗察觉到他的异样,问了一句。
太傅,怎么了?
唐周没有回答,把急报看完了,才开口。
司马昭死了。
陆抗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前,死于洛阳。
军帐里安静了片刻。
陆抗接过急报,快速看了一遍。
急报上的信息很简单,司马昭在洛阳王府中突然病重,太医束手无策,三日后病逝。
临终前召见了其子司马炎和几位重臣,嘱托后事。
如今洛阳戒严,消息尚未公开。
陆抗放下急报。
司马昭这一死,洛阳的局势……
唐周点头嗯了一声。
会乱一阵子,但不会太久。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洛阳的位置。
司马昭虽然死了,但司马氏的根基早就打好了。他父亲司马懿留下的旧部,他兄长司马师安插的亲信,加上他自己培养的班底,足足三代人的经营,早就把曹魏的朝堂换成了司马家的天下。他死了,也没人敢趁这个空子动司马家。
他转过身看着陆抗。
你对司马炎这个人,知道多少?
陆抗答道。
只知道他是司马昭的长子,在洛阳名声不显,朝里提起他的人不多。
名声不显不等于没有手段。
唐周走到帐门口,望着北方的天空。
平庸的皇帝身边要是有能干的臣子,照样能把国家治好。司马炎的父亲和祖父把路都铺好了,他顺着走,就能坐上那个位子,不代表他没有威胁。
唐周转过头,叫来管密报的书办。
传令天地会,严密监视洛阳的一举一动,司马炎继位之后,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要知道。
书办领命去了。
陆抗也告退出帐。
唐周回到案前坐下,看着案上摊开的地图,目光久久落在洛阳那个位置上。
司马昭死了。
他本以为他会高兴。
可他没有半点高兴,反倒觉得心里发沉。
司马昭虽然是个难缠的对手,但至少他知道司马昭在想什么,而司马炎,这是一个从没交过手的年轻人,对他来说反而是个未知数。
未知,才是最危险的。
接下来的日子,天地会的密报一封接一封送到合肥,唐周坐在案前,一封一封地拆开来看。
第一封司马炎继位,自封晋王,接管曹魏朝政。
第二封司马炎下令厚葬司马昭,举国致哀,同时大赦天下。
第三封司马炎开始调整朝中人事,将司马昭留下的旧部逐一安抚,同时提拔了一批年轻官员。
唐周看完第三封密报后,放下木牍,想了很久。
前世他是学历史的,后世史书上怎么写的这个人,他记得清楚。
在他记得的那段历史里,司马炎接手的是祖父、父亲两代攒下的家业,代魏称帝,又顺手灭了吴,一统天下。
可天下一太平,他就开始享福,后宫养了上万人,出门坐羊车,停在哪个妃子门口算哪个。
皇位最后传给了那个问何不食肉糜的儿子,他一死,八王之乱,中原就乱了。
史书上对这个人的评价,绕来绕去只有一句:守成之主,开拓不足。
唐周哼了一声。
司马懿和司马昭打下的江山,到他这一代就是躺着继承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外。
营地已经安静下来,士兵们睡了,远处隐约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
他站了一会儿,回了军帐。
几天后,唐周召集将领们在军帐中议事。
他站在地图前,把洛阳的局势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
司马炎继位之后,短期内不会对我们动手。他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内部,安抚老臣,收拢人心,巩固自己的位置,这个过程至少要半年到一年。
陆抗问道。
那我们呢?要不要趁这个机会继续北上?
唐周说。
不急。
他指着地图上洛阳的位置。
司马炎继位之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动作,他一定会称帝。
众将面面相觑。
称帝?
唐周点了点头。
曹魏的皇帝曹奂,现在只是一个摆设了。司马懿在世的时候,曹奂就已经没有了实权。高平陵之变后,曹爽一党被诛杀,曹氏宗亲被架空,他就是个傀儡。
现在司马炎继位,没有理由再留着这个傀儡。篡位称帝,只是迟早的事。
陆抗率先开口。
如果司马炎称帝,那天下人的目光就会聚焦在洛阳,我们趁此机会北上,会不会更容易?
唐周没有应声,过了片刻才道:
司马炎称帝之后,为了立威,一定会对东吴有所动作,我们现在贸然北上,反而会给他一个借口,让他调动全国的兵力来打我们。
他仰起脸,环视了一圈。
我们不动,等他动,他称帝,我们就看着他称帝,等他把注意力都放在洛阳的时候,我们再做打算。
日子一天天过去,合肥城中的风声日渐紧张。
北伐的主力驻扎在城外,每日操练不断,城中的粮草辎重堆积如山,街道上到处都是运送物资的马车和士兵。
唐周几乎每天都泡在军帐里,不是看地图就是批阅军报,偶尔有天地会的密使从北边回来,他都要单独谈上半个时辰。
小乔回建业后,府里的女眷排了轮值,这一阵轮到甄宓来合肥照应。她到的第三天傍晚,唐周正在城中行辕看一份洛阳送来的详细情报。
甄宓端着一碗汤进来,搁在案上。
喝了。
唐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情报。
放那儿吧,我等会儿喝。
甄宓没有走。
现在喝。
唐周无奈地放下情报,端起碗喝了一口。
甄宓看着他的样子。
你几天没合眼了?眼睛都红成什么样了。
唐周揉了揉眼睛。
睡不着。
司马昭死了,你不应该高兴吗?
高兴是高兴,但接下来怎么走,才是关键。
你在担心什么?
唐周放下碗,看着她。
司马炎这个人,我摸不透。他跟他父亲不一样,跟他祖父更不一样。司马懿是一条老狐狸,你永远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可司马炎这个人,我觉得他胆小的时候缩着不出来,胆大的时候又盯人盯得死死的。
说他胆小吧,他敢继位。说他胆大吧,他又迟迟不敢称帝。这个人很矛盾。
甄宓想了想。
矛盾的人,往往最难对付,因为他做什么事都不按常理来。
唐周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我都不想睡觉了。
甄宓笑了一下。
那就别睡了,反正我说了你也不听。
她走了出去。
唐周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案上那碗已经不那么烫的汤,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
他放下碗,重新拿起情报。
情报上写着,司马炎正在悄悄联络各地世家大族,似乎在为某个重大决定做准备。
唐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司马炎,你到底在等什么?
不久后,天地会的密使送来了一封至关重要的情报,司马炎已经和朝中重臣达成了共识,准备逼迫曹奂禅让。
唐周看完情报后,呼出一口气。
终于来了。
他下令全将领来军帐议事。
众将到齐之后,他直截了当地说了一句话。
司马炎要称帝了。
军帐中一片哗然。
唐周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
他环视了一圈。
接下来几个月,洛阳有大动静。我们不动,看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