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蜀汉拒绝合并的消息传到洛阳的当天,司马昭就召开了紧急军议。
洛阳的魏宫已经重新重修过,现在叫安乐宫,它比建业的宫殿更宽阔、装饰风格也更冷硬。
大殿里的铜柱泛着冷意,地砖踩上去硬邦邦的。
司马昭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蜀汉的地图。
地图上,汉中、剑阁、成都,一个个地名被朱砂圈了出来,像猎人在围猎图上标注的猎物位置,他抬头,扫了一眼帐下站着的将领们。
钟会、邓艾、贾充、王肃,魏国最能打的一批人,全在这里了。
蜀汉已经拒绝了东吴的合并方案,这是我们的机会,蜀汉现在孤立无援,刘禅昏庸,黄皓乱政,姜维被排挤到沓中,这是灭蜀的最佳时机。
钟会立刻站了出来,拱手道:大将军,末将愿率三十万大军从关中出兵,直取汉中,汉中一破,蜀汉门户大开,成都唾手可得。
钟会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烛火还亮,他是司马昭手下最受器重的年轻将领,今年才三十出头,但已经在淮南战场上立过战功,被司马昭称为当世奇才。
他说话的时候,袖口在抖,灭蜀之功,在魏国是天大的功勋,如果他能在灭蜀之战中担任主将,他的名字将和乐毅、韩信并列。
司马昭看了他一眼。
视线转向站在角落里的邓艾。
邓艾打仗从不张扬,但打过的仗比在场所有人都多,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刀疤,是在陇西战场上留下的,他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农夫。
邓艾,你怎么看?
邓艾站了出来,动作不快,他走到地图前,用粗糙的手指在剑阁的位置上画了一道线:剑阁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正面强攻,就算三十万大军也未必能拿下,末将以为,不如兵分两路,钟将军从正面攻汉中,吸引蜀军主力,末将率一支偏师从阴平小道绕到剑阁背后,出其不意,直取成都。
钟会立刻皱起了眉头。
阴平小道,那是夹在岷山和摩天岭之间的一条羊肠小道,全长七百里,其中大半是无人区。
南边有瘴气,北山上会塌方,山路上铺满了青苔,连骡马都站不稳。
从来没有一支军队从那里走过,因为没有人觉得那是一条路。
邓艾在地图上用手指画出那条线路,阴平、江油、绵竹、成都,指尖稳稳地移动,每一个点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阴平虽然险,但蜀军绝不会在那里设防,末将只需要两万精兵,翻过山,就能直插蜀汉的心脏。
司马昭眯起眼睛,看着地图上那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他停了停,大殿里静得吓人,然后他笑了,那笑像猎人盯上了猎物。
好,就按你说的办,钟会率三十万大军攻汉中,正面牵制姜维,邓艾率两万精兵走阴平,直取成都,谁先到成都,谁就是灭蜀首功。
魏景元四年,魏国灭蜀之战正式打响。
钟会率三十万大军出关中,浩浩荡荡地杀向汉中。
蜀汉的姜维率五万蜀军死守剑阁,双方在剑门关展开了拉锯战。
剑阁的地势险要到了极点,两边是千仞绝壁,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三丈宽的峡谷,峡谷两侧的山壁上布满了箭孔。
姜维在每个箭孔里都布置了弓弩手,箭矢密匝匝地从山壁上倾泻下来。
钟会的三十万大军在剑阁前被挡住,寸步难进,他试着攻了三次,每一次都被蜀军的箭雨逼退,尸体堆满了峡谷入口。
邓艾率两万精兵,悄无声息地踏上了阴平小道,那条路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难走。
刚出发的前三天,道路还算平坦,士兵们还能唱着军中的调子走,但进入深山区之后,路就断了。
脚下没有路,下面是悬崖。
士兵们用砍刀在密林里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
山势越来越陡,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士兵们用麻绳拴在山顶的树上,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滑。
身上的铠甲太沉,不少人脱了铠甲裹在毛毡里滚下山坡,然后在山脚重新穿上。
最危险的地方是一段叫绝壁崖的山路,路宽不到三尺,左边是直插云霄的峭壁,右边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邓艾走在队伍最前面,身上裹着一条毛毡,用一根绳子拴在腰上,贴着岩壁一步一步地挪过去,他的脚踩在碎石上,碎石子滚进深渊,隔了很久才听到一声闷响。
他身后的士兵们一个个地跟着他,不敢往下看,只能盯着前面人的后脚跟,有一个士兵踩滑了,连人带刀掉进了深渊,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消失在雾气中了。
邓艾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一回头,后头的人就都站住了。
两万人在阴平道上走了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们爬过了七座山,趟过了十二条河,踩烂了无数双草鞋。
粮食吃完了,就吃野菜。
水喝完了,就喝雨水。
队伍里不断有人掉队,有几个摔死在山崖下,剩下的渐渐熬得发起疯来,但邓艾带着活下来的人,一步步地挪出了阴平。
当他们终于从阴平小道钻出来、出现在江油城下的时候,守城的蜀军将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一群浑身泥泞、衣衫褴褛的人堵在城门前,铠甲上糊满泥巴,脸上被荆棘划出一道道血痕,眼神里却烧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光。
江油城只有三千守军,而且大多是老弱。
邓艾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攻破了城门。
消息传到成都,满朝震动。
刘禅正在后宫听歌赏舞,黄皓站在他旁边给香炉添香,宫女们穿着薄纱长裙,在殿中翩翩起舞,琴声在殿里绕着,一个宦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陛下!邓艾从阴平出来了!江油丢了!
刘禅手里的耳杯掉在了地上,酒液溅湿了龙袍的下摆,他半晌没动,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无言以对的话:姜维呢?他不是在守剑阁吗?
姜维确实在守剑阁,但他守的是剑阁,不是江油。
邓艾绕过了剑阁,从背后捅了蜀汉一刀,这一刀,捅在了蜀汉最软的地方。
刘禅想不明白,剑阁那么险要,魏军怎么过来的?
难道是从天上飞过来的?
他转头看向黄皓,想从黄皓那里得到一个答案,但黄皓的脸色比他还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禅派出了最后的援军,诸葛瞻率两万蜀军,在绵竹迎战邓艾。
诸葛瞻是诸葛亮的儿子,今年三十岁,长得很像他父亲,高个子,长脸,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但他没有他父亲的军事才能,他带兵连夜赶到绵竹,在城外的平原上摆开了阵势。
邓艾的军队虽然只有不到两万人,而且行军半个月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他们的士气已经燃到了顶点,因为他们知道,成都就在眼前了。
只要拿下绵竹,成都就是囊中之物。
战斗在午后打响,打了整整一个下午。
诸葛瞻的蜀军拼死抵抗,弓弩手在城墙上站成一排,箭矢成排地射向魏军,但邓艾的士兵们已经杀红了眼,他们爬过了阴平,摔死了那么多兄弟,现在终于看到了平坦的大路,绝不可能后退,他们冒着箭雨,用撞木撞开了城门,一窝蜂地涌进了绵竹城。
诸葛瞻在城破之时,没有逃走,他拔出佩剑,站在城楼上,对着冲上来的魏军士兵大喊了一声:我诸葛瞻,生是蜀汉人,死是蜀汉鬼!
然后他冲进了敌阵.........最终战死了。
和他一起战死的,还有他的儿子诸葛尚。
父子二人,双双战死在绵竹城下。
诸葛尚被砍倒的时候,手还死死地握着他的剑,手指掰都掰不开。
他用了大半辈子来撑这个国家,最后连自己的儿子和孙子,都搭了进去。
不久,唐周在太傅府中收到了绵竹失守的消息。
天地会的信使闯进太傅府,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成都到建业,一路换了多少匹马,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人往地上一跪,情报双手举过头顶。
太傅……绵竹丢了,诸葛瞻父子……殉国了。
唐周展开情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坐在案前没有动。
他想起诸葛亮。
想起那个在赤壁之战前夕,站在江边观风的年轻人,那时候的诸葛亮,羽扇轻摇,意气风发,那时候的唐周,还只是周瑜手下的一个小兵,站在远处看着诸葛亮的背影,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天才。
后来诸葛亮六出祁山,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重来,他把自己的命熬干了,把蜀汉的国运也熬干了。
现在,他的儿子也熬干了。
小乔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手还是凉的,尽管屋里烧着炭火。
天快冷了,建业冷得早。
他不止在为蜀汉悲伤,也在为这个时代悲伤,这个时代的人,不管多么努力,都逃不过被碾压的命运。
诸葛亮逃不过,诸葛瞻逃不过,他自己,也可能逃不过。
他把蜀汉灭亡之后的天下格局推演了一遍。
魏国占据了蜀汉,版图扩大了将近一倍,从巴蜀到汉中,从天水到江油,全部归了司马昭。
东吴被夹在魏国的长江上游和下游之间,进退两难。
东边那道口子,是他自己让出来的。当年他带兵南下交州,淮南的兵抽走一半,司马懿趁空从东线压上来,合肥、寿春的粮道一断,守军先后弃城南撤。如今合肥在王基手里,寿春在夏侯威手里。
司马昭只需要等蜀中稳定下来,就可以从两个方向同时进攻东吴,北路从汉中南下,东路从合肥南下。
东吴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睁开眼。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