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张谦出使成都被刘禅拒了以后,唐周没有再派第二拨使者。
他看得明白,只要有黄皓一日贴在刘禅耳边,合并的话就一日递不进去,明的走不通他决定先走暗的,于是命天地会的细作扮作商队混进成都,专查黄皓的虚实。
动手之前,他先把张谦叫到了书房。
黄皓到底到什么地步?你当面见过的,说细一点。
张谦想了想此前的交涉全程才认真回道。
下官在成都那二十天,递话要走两道门,先递黄皓的门房,再递宫门,朝里等见的官员,站在宫门外,一个个去看黄府的方向,黄皓今儿心情好,人就散得快,要黄皓今儿不高兴,一天都白站。
他一宦官听说还敢穿正式官服上朝?唐周想起之前天地会的情报问了一下。
不止于此,他出入给陛下陪着车驾,朝臣日常上书,都先要抄一份送到黄府。
张谦顿了顿。
下官那封国书递进去,第二天黄府就拿到了抄本。
唐周敲了敲案。
对了,当时刘禅待你如何?
礼数不缺,但他每说一句都先瞟黄皓一眼,黄皓一皱眉,他就改口。
张谦拱手继续答道。
下官的判断,病不在刘禅,在黄皓,有这黄皓在一天,合并的国书递一百次也是白递。
嗯,我知道了,你去歇着。
三天后,唐周在建业太傅府的书房里读到了最新的密报。
天地会的禀报写得密密麻麻,蜀汉的国库快空了,因为刘禅把钱都花在了修宫殿和给黄皓赏赐上,黄皓在成都城里有一座堪比皇宫的府邸,光奴仆就有三百人,姜维被排挤到沓中屯田,带着几千残兵在祁山脚下种地,连军饷都快发不出了。
最主要是满朝文武都知道黄皓不是个东西,但没有人敢弹劾他,因为弹劾他的人,基本没几天都被贬了,有一个御史在朝堂上骂了黄皓一句,结果第二天就被抄了家。
唐周放下情报,闭着眼睛半晌没动。
只有窗外下人在扫地,竹帚传出的一下一下沙沙声。
过了良久,唐周睁开眼,自言自语了一句。
黄皓一日不除,蜀汉亡国有日。
但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他又不是蜀汉的丞相,管不了刘禅的后宫,他连东吴自家的事都操心不过来,哪还有余力去管蜀汉的烂摊子。
小乔端了一碗姜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碗沿上冒着热气,她在唐周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案上那封被退回的密函。
小乔轻声问了一句:刘禅那边,是不是还是不同意?
唐周把最新的情报递给她看,小乔看完,把情报放回案上,只说了一句话:可惜了诸葛亮。
唐周没有接话。
只是端起了那碗姜茶喝了一口。
是啊,可惜了诸葛亮,那个六出祁山、鞠躬尽瘁的人,到他死的那天都还在想着怎么保住蜀汉,而他死了之后,蜀汉被一个宦官和一个不懂事的皇帝,一点一点地败光了。
诸葛亮用了一辈子来撑那个国家,到头来,连他祠堂的供案都没有人擦。
天地会随后又送来了一份更让人担忧的情报。
在成都的天地会分舵截获了一条消息:黄皓在跟魏国暗中通信,频率越来越高,有时隔两三天就一封。
信使专走金牛道,用的是魏国的军驿。
信的内容一时解不出来,但两三天一封这个频率,明显不是闲话家常。
唐周看完这条情报,眉头皱了起来。
黄皓跟魏国通了气,蜀汉的决策层就已经被人从里头掏空了。
刘禅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魏国的影子。
拒绝合并,可能不只是刘禅和黄皓的意思,还可能是司马昭的意思。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成都位置敲了敲。
姜维还在沓中屯田,手里握着一万精兵,这个人是诸葛亮一手带出来的,是蜀汉最后的脊梁。
如果能跟姜维联系上,也许还有转机,就算刘禅不争气,只要姜维还能撑住蜀汉的门面,至少,至少能再顶一阵子。
鲁肃当天夜里被请进书房,他看完情报,先把案上的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你从前跟我说过,姜维那里盯紧,不要把他拉进来。
鲁肃把木牍放平。
上一回那封阴平的信,是盟友之间的公事。这一封呢?
上一封是提醒他守路,这一封是给他留门。
唐周把密信按在案上。
现在不一样,黄皓跟魏国通了气,蜀汉撑不了太久了,姜维手里那一万人,是挡在阴平、剑阁后面的最后一堵墙,墙要塌之前递句话,不算拉他,是提醒他。
提醒他什么?
提醒他,成都不一定靠得住,但建业靠得住。
唐周的手指从成都划到沓中。
真到了那一天,他是往曹魏那边降,还是往东吴这边站,总得让他知道有第二个门。
鲁肃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要是这封信被黄皓的人截了呢?
所以我不用官驿和商路,翻摩天岭,绕开金牛道,那条路难走,黄皓的手伸不到山里。
信使谁去?
我好好挑挑。
唐周提笔,写了一封密信。
姜将军,成都局势糜烂,黄皓一手遮天,陛下早已形同傀儡,魏国渗透日深,恐不日将有灭顶之灾,若蜀汉有难,我东吴绝不坐视,北线有变,可速报建业。
信不长,每一个字都斟酌过,这封信他没署东吴太傅的名号,是以诸葛亮老朋友的身份写的,他在木牍上封泥的时候,用力按了三下,这是他给天地会特使的暗号,表示最高级别密件,必须亲手交给收信人。
然后他叫来天地会最精锐的信使,一个姓陈的老斥候,陇西人,在羌地里走过二十年山路。
姜维身边现在只有屯田的兵,没有闲人,你到了沓中,别进城,在城外渠口等,他每日傍晚去看水。
唐周把信递过去。
你见到本人开口只说一句:丞相坟前的柏树,几年了?
陈斥候一愣:这是什么话?
诸葛亮下葬那年,我托人栽了几株柏树苗送过去,这话只有姜维接得住,黄皓的人听不懂,魏国的细作也接不上,他若接了,你把信给他,他若不接,你把信吞了,原路回来。
信到了他手里,他要是烧了呢?
那是他的事,路我指了,门我留了,进不进,他自己挑。
陈斥候把信塞进贴身的皮囊,封好口。
走阴平道,翻摩天岭,二十天脚程。
唐周看着他吩咐。
这一路没有驿站,没有补给,你带十天的干粮,剩下的在山里想办法,被魏军卡子拿了,你只是个贩药的,皮囊缝里什么都没有。
属下明白,陈斥候拱手,接过信,趁夜出城去了。
信送出去了,唐周却高兴不起来。
姜维在沓中,离成都隔着三百里山路,就算他愿意帮忙,也来不及了,而司马昭,那个坐在洛阳城里、手中握着三十万大军的男人……不会给蜀汉太多时间。
往后的每一天,都可能是蜀汉的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