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汉之亡,是这些日子天下最大的一件事,魏国的朝堂动静很大。
洛阳城里,满朝文武弹冠相庆。
司马昭站在高台上,接受群臣朝贺。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蜀汉一灭,他便是天下第一功臣。
曹魏立国以来,没有人立过这么大的功劳。
曹操没有灭掉蜀汉,曹丕也没有,曹叡也没有。
只有他司马昭做到了。
台下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官帽一排压着一排,从前排一直伏到殿门外。
随后,司马昭加封晋王。
册封的诏书颁到各郡县,晋王这个称呼,跟着告示一块儿传开了。
建业城中,唐周收到天地会的急报时,正在书房里和鲁肃对盐税的本子。
他看完急报,把帛书卷起来,搁在案角。
晋王。
他自语。
鲁肃看完,抬头看着他。
太傅,司马昭这是摆明要篡位了。
蜀汉灭了,他就成了天下第一功臣,加封晋王,距离称帝只有一步之遥,当年曹操也是先封魏王,然后曹丕篡汉,司马昭现在走的是同一条路,先封王,再受禅,最后登基,再过几年,等他稳固了蜀中的统治,就会掉过头来灭我东吴。
鲁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我们怎么办?
唐周站起身,走到檐下。雨下大了,檐水连成一条线,落在阶前的青石上。
曹操手里有汉室的旗号做幌子,哪怕强,也留着那一线,司马昭手上只有兵和刀,旗号这件事,他一样也没有。曹操打到死都还挂着汉相,司马昭夺天下靠的是手段,蜀汉那么快就亡了,跟他的手段有关系,刘禅一投降,他一道令下去,成都城里杀了一批旧臣,又杀了一批,这样的人,如果让他得了天下,东吴能有好下场吗?
唐周转过身,看着鲁肃。
所以我们必须在司马氏灭吴之前,壮大自己。
唐周把各路的将领召回建业,过了几日,军议在城外大营开起来。鲁肃、陆抗、韩当、朱桓都到了,还有几个年轻的将领,唐承、朱异、丁奉。
军帐里坐得满满当当,案上的茶水没有人动。
唐周站在地图前,手按在案沿上。
蜀汉亡了,这个消息,诸位应该都知道了,但你们可能不知道的是,司马昭已经加封晋王了。
军帐里嗡的一声,韩当的嗓门压过所有人。
晋王?那岂不是说他要篡位了?
唐周手指在地图上沿江划了一道。
差不多,蜀汉一灭,司马昭就是天下第一功臣,加封晋王之后,他离那个位子只有一步之遥,再过几年,等他消化了蜀中的战果,就会掉过头来打我们。
陆抗站起来拱手。
太傅,那我们怎么办?
唐周说。
只有一个办法,抢时间。
抢什么时间?抢他把蜀中的战果变成船的时间。
蜀中没有船,从前的水师是顺着汉水、益水下来的,如今人马守着城,木料堆在山上没人砍,木头从山上到江边要靠牛车,牛要吃草,草要人种,种草要人,一个人一年能种几亩,这些都要一年一年往前排,等他船造起来,是三年以后的事。
朱桓皱眉,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琢磨事的老毛病。
可我东吴兵力有限,守长江沿线已经很吃力,哪里还有余力往北边看?
唐周看了他一眼。
所以要改,蜀汉为什么会亡,你若只看魏国强不强,就看错了,诸葛亮在的时候蜀汉没亡,诸葛亮一走就亡了,一国的顶梁柱倒了,梁下的屋子自己就塌,东吴不能把自家的顶梁柱换成一个人。
唐承站起来拱手,少年的身量还没长开,站姿却已经稳。
父亲,孩儿请命,去江陵。
唐周看着唐承。
江陵这一趟,你跟着陆抗去。那道防线从江陵到濡须口,中间隔着七处水寨,你把每一处的船数、水手数、粮数记熟,回来给我造一份军籍简册。记不熟,就别去。
他又看向满帐的将领。
陆抗的调度、韩当的新军、朱桓的巡守线,都照前日军议那三条令办,没有新的变动,今日这帐里唯一新增的一条,就是唐承。
朱桓先笑了。
太傅家的公子,是要来跟我们这帮老东西抢饭吃。
唐承拱手。
不敢。
哈哈哈,不敢也得敢,你父当年二十三岁上赤壁,也是被人在营门里嚷嚷着说添了个累赘。
军议结束后,将领们陆续散去。
唐承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唐周对他点了点头。
那一眼之中带有期望,也有一份担忧。
儿子还年轻,才十七岁,就要去守前线了。
但唐周没有心软。
在这个时代,心软就等于是把刀递给敌人。
唐周在军帐里看地图,长江从西到东横贯南方,东吴就靠它活着。
当年赤壁那一仗,曹操二十万大军,被一把火烧得就剩几千人。
退兵时曹操在江边站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
若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
司马昭现在的劲儿,跟当年的曹操一模一样,灭蜀之后忘乎所以,但他忘了一件事,他不会打水战,东吴的水军,是在长江浪里滚大的。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走了进来。
太傅,张谦从洛阳回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张谦走进来,袍子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嘴唇干裂,显然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太傅,洛阳那边传来消息,司马昭要在成都大封功臣,据说钟会要被封为司徒,邓艾也要受赏,整个洛阳都在庆祝,说晋王殿下功德无量,即将受禅登基。
唐周哼了一声。
功德无量?不过是一个乱臣贼子罢了,曹操一辈子都不敢做的事,他司马昭做了,曹操是英雄,英雄有底线,司马昭没有。
张谦继续说。
但还有一件事,司马昭已经在蜀中大量征兵了,蜀中刚打完仗,百姓还没缓过劲来,他就开始征兵,据说在成都周边三郡,每户抽一丁,已经征了五万多人,看样子是想仿照当年刘邦的故事,把蜀中当作第二个关中来做经营。
唐周停住了脚步。
刘邦的故事?
当年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占据蜀中。
后来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还定三秦,占据了关中之地,从此有了跟项羽抗衡的资本。
司马昭现在做的是同样的事,先占蜀中,再图关中,然后从两个方向夹击东吴。
他站起身来,在军帐里来回走了几步,案上的竹简被他碰得挪了位。
先别急着派人进蜀,你先在洛阳候着,回头我请陛下遣使,以吊贺灭蜀为名,问三件事:蜀中那五万新兵从哪里来,粮从哪个仓出,哪一个县的青壮被抽空了,问明白了,我再给你第二个差事。
张谦眼前一亮。
太傅是想让魏国内乱?
唐周停下脚步。
司马昭夜里睡不踏实的,是他自己身后那三十万,还有钟会那三十万,两笔账都压在他案上,一笔记在魏国,一笔记在蜀中,他占了蜀中这块地盘,兵越多,粮越紧,一道转运要走上百来天,我们不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把长江沿线的粮道一段一段守死,让他的兵过不来,他自己先撑不住。
张谦拱手道。
太傅英明。
唐周说。
这算不上英明,是我东吴手里的本钱不够,还不足以跟魏国硬碰硬,只能想办法让他们内乱,我们好趁机发展。
张谦退下后,军帐里只剩唐周和鲁肃。
鲁肃没急着走,弯腰把案上摊开的一卷卷军籍简册理齐,他这两年老得快,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两颗,说话有点漏风,理简册的手抖得比从前厉害。
唐周看着他。
新军那两万人的军籍,你拿回去慢慢看,别熬夜。
鲁肃笑了一下。
不碍事,老毛病了,夜里本来就睡不踏实。
他抱起简册往帐外走,刚到门口,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撞在帐柱上,怀里的竹简撒了一地,人顺着柱子往下滑。
唐周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他抱住,鲁肃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发紫,大口大口地喘,手抓着唐周的袖子,一个字说不出来。
传军医!快!
军医跪在地上扎了七八针,鲁肃才缓过一口气,可半边身子已经不会动了,军医抹着汗退出帐外,冲着唐周摇头。
太傅,老大人这是风邪入了脑,堵了心脉,针石只能吊住一口气,灯里的油,是熬干了。
当天鲁肃就被抬回了鲁府,唐周把军务全交给陆抗,自己在鲁府守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鲁肃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唐周坐在榻边,他动了动还能动的那只手,唐周握住。
鲁肃的声音轻得快听不见了。
太傅,新军那套军籍,第三卷,编绳上系着红绳的那枚简,丁奉的人还少四百,得补。
唐周鼻子发酸。
这些事不用你管,有我,你先把身子养好。
鲁肃笑了一下。
养不好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他喘了两口气,接着说。
赤壁那年,公瑾把我推到你面前,说子敬这个人能用,我这一辈子,就认了这一句话,从副都督到首辅,跟着你走,我一天都没后悔过。
唐周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北面的事,我看不到头了,公瑾没看到的,我替他看了不少,往后的,你带着孩子们看吧。
当天夜里,鲁肃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手还在唐周手里握着。
下葬那天,建业下着小雨,唐周在灵堂前站了很久,没说一句话。
出来的时候,小乔在门口等着,她一看唐周的眼睛就明白了,这个在万军阵前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汉子,眼红了,他这一辈子在她面前红过几回眼,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回到太傅府,唐周做的头一件事,是让人把鲁肃没批完的军籍简册全搬到自己案上,他解开第三卷的编绳,找到系着红绳的那枚竹简,按之前鲁肃之言,提笔在丁奉名下补了四个字:再补四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