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次，第二场军议定在下午，书房里开。
来的不多，鲁肃、陆抗、韩当、朱桓，几个心腹谋士。
开议前，唐周把那份十日一核的沿江各戍兵力册翻了三遍，看得心里发沉。
数目就是那个数目，哭穷没用，得想别的。
真正要琢磨的是人。
司马昭跟曹操压根不是一路人。
曹操手里有汉室的旗号做幌子，再强也留着一线，不至于赶尽杀绝。
司马昭手上只有兵和刀，他要是动刀，不会留那一线。
人到齐了，唐周把那卷简册往案角一放。
前日的内部照面会，该说的我都说了。今天不一样，今天分活，屋里说的话，不出这道门。
他叫书吏把各戍的防情念了一遍，念一处，一处短人。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
司马昭要在江上跟我们打，他输。可魏国的步骑在北方经营几十年，比咱们精锐，陆地上跟他碰，胜算不大。所以主力沿江不动，拿天险跟他耗。他的兵从远道来，粮草全靠后方运，拖下去，先乏的是他。
韩当站起来。
光守不攻也不行。蜀汉亡得那么快，就是只守不攻，被邓艾钻了空子。
所以我说防守反击，以守为主，以攻为辅。他打过来，我们守住；他露出破绽，我们打回去。
陆抗半个身子刚立起来，又坐回去了。先发制人那话，前晚他已经跟太傅争过一回，太傅定了不打。
唐周看在眼里，没点破，转向陆抗。
江陵那两万人，你再添一千。去年屯武昌的五千石粮，挪过去。粮不到仓，船不开。天热之前，我要看到仓里堆满。
又转向韩当。
老将军，濡须坞那座坞堡，旧木今年全拆了重钉。坞里那些船，年前给我下水十艘。你是老于水事的人，这件事旁人替你不得。
韩当掰着指头。
十艘……行，我给你备十二艘。
别急着报数。说十艘，就交十艘，交不出来，先跟我说。
韩当把多嘴的两艘收回去，点了头，又问。
司马昭在蜀中造战船，这一桩怎么算？
由他造。造船容易，找水手难，一条船的篙手要练三年。他的船下得了江，船上的人不识水性，这就是我们的地盘。
唐周转向朱桓。
你那条巡守线，从哪一处起、到哪一处止、报给谁，写清楚贴在营门上。别到时候三营互相推，推到打仗那日才现出空当。
朱桓问。
若是三营同时都遇敌呢，谁先报？
报我。这两个字也写上去。
朱桓应下，又回了另一桩。
山越那边有信来了，乌程的渠帅说，十月肯送系虏二百。
好。回礼加一倍。
唐周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乌程送的系虏，落籍的时候给田，别当奴婢使。当奴婢使，二十年后山越再反一回。
朱桓一一应了。
三人领命出去。书吏进来，唐周叫他把三条令各抄一份，分送江陵、濡须、朱桓营里。
十日之内，谁没把令贴出去，让他来见我。
人走干净，鲁肃留在了最后。
太傅要碰科举，就是碰世家的饭碗。江东这些宗族，门生故吏满朝，太傅的科举，选的偏偏是网外的人。头一个跳出来拦的，准是靠察举上来的。
我知道。所以先从试点起。三个郡县做出样子，他们要拦，也得寻个由头。
鲁肃看他。
到时候，老夫在朝上头一个开口。
唐周没跟他客气，把简册往他手里一塞。
您肯开口，比什么都值钱。这简册您拿去，各戍缺多少，圈出来。朝上有人问起，您手里得有数。
鲁肃揣着简册走了。屋里静下来，唐周独自坐在地图前。
他想起赤壁。那时候他还是个无名小卒，火攻前夜派他去看战船的缆绳，船上露水冰凉，他心想这么大的船，几千号人能顶什么用。第二天那些船冲出去，曹操的水军就没了。
那会儿他总觉得，只要齐心协力，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现在他明白了，仗不是最难的那一桩。
蜀汉有诸葛亮那样的能臣，照样亡。病根不在人，在制度。世家把着朝堂，寒门进不来，坐得越久，里头越烂。
他要推行科举制，让寒门子弟也能做官；均田制，让百姓有地种；改军制，立一支常备军。这三样他早想做，世家的阻力太大，一直没敢动。如今蜀汉亡了，东吴就是下一个，这是唯一能动的空当。
第二天一早，唐周进宫见孙和。
孙和坐在御座上，眼神跟他碰了一下，先挪开了。
太傅这么早，有什么事？
唐周拱手。
臣请陛下推行改革。科举制、均田制、新军制。不改革，东吴就是下一个蜀汉。
改革？改革什么？
唐周把三项制度大致说了一遍，从科举用谁、均田授地多少，到新军怎么募怎么练。
孙和听完，好一阵没言语。
太傅，这些改革……会不会触动世家大族的利益？
唐周没回避。
会，触动得很深。蜀汉就是眼前的样子，世家把持朝政，从上烂到下，投降降得那么干脆。我们不能走那条道。
孙和望向窗外，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太傅觉得……能成吗？
唐周直视着他。
臣不知道。但不改革一定败，改革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孙和拿起御笔，又搁下，过了一会儿才问。
那……太傅打算怎么做？
唐周说。
先从科举制起。臣在几个郡县试点，看效果如何，没问题，再往各郡县铺开。
要改革，钱粮从哪儿出？
军屯的粮，盐铁的税，供新军头三年，够。
新军募多少？
三万。军屯子弟占一半，募良家子占一半。军屯户家底薄，最指望军功，练出来最先能用。
孙和应了一声，又想起一桩。
姜维在沓中那边呢？
是个将才，只是他家里头比阵前更险。陛下看蜀汉的结局，就够了。
孙和叹了口气。
他又问。
试点归谁管？
头一批人选，臣叫太傅府自己开科去考，不走郡府的察举。
你不信郡里的人？
信。所以更要绕开他们考一回，考出来的人，才轮得到寒门。
那就……按太傅说的办吧。
唐周随后深深一揖。
谢陛下信任。
车驾出宫门，辇夫在前头问，回不回府。
唐周放下车帘。
回。回去把试点郡县的名单抄三份，一份送天地会，叫他们把三地的户册、粮价查清报来；一份存我书房；一份，送鲁府。
